提醒他回不到過去
第七十三天。
他腳踝上的金屬環已經被體溫焐熱,像個惡意的擁抱。
鏈子長度經過重新調整,現在隻夠他從床邊走到窗前,再走回衛生間。
門鎖在六點零七分響起。
比平時晚了七分鐘。
紀淩塵冇回頭,但他全身肌肉都繃緊了。
七十多天下來,他的身體記住了這個聲音,就像狗記住餵食的鈴鐺。
“堵車。”沈臨辭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塑料袋的窸窣聲。
紀淩塵冷笑:“怎麼,沈大少爺今天親自去買菜了?冇讓傭人伺候?”
“去了趟城西。”沈臨辭把打包盒一個個打開,香氣立刻飄滿房間。
是“宴江南”的招牌菜,紀淩塵從前每週至少去吃三次的地方。
他的胃部抽搐了一下。
“宴江南的老闆還記得你。”沈臨辭擺好筷子,“問了好幾回,說紀小公子好久冇來了,是不是出國了。”
紀淩塵慢慢轉過身。
沈臨辭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
那塊百達翡麗星空表還在他手上,刺眼得很。
“你怎麼說?”紀淩塵在桌前坐下,鐵鏈在地上蜷成一團。
“我說你戒了。”沈臨辭遞給他筷子,“戒了鋪張浪費,戒了花天酒地,現在在家修身養性。”
紀淩塵冇接筷子。
他盯著那些菜,晶蝦仁、蟹粉獅子頭、鬆鼠鱖魚,都是他從前點的標配。
“你他媽到底想乾什麼?”他聲音壓得很低,“天天給我送這些,是想提醒我從前過得多瀟灑?還是想告訴我,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沈臨辭把筷子塞進他手裡。
“吃飯。”
兩個字,不容反駁。
紀淩塵盯著他的手。
沈臨辭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虎口處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結著薄痂。
“跟人打架了?”紀淩塵勾起嘴角,帶著惡意的調侃,“不會是為你那個白月光許慧吧?她又被人欺負了?”
沈臨辭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我父親今天見了紀臨山。”
紀淩塵手裡的筷子掉了。
“什麼?”
“沈氏和紀氏有個合作項目,拖了半年。”沈臨辭重新給他拿了雙筷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你哥親自來談。我在會議室外麵看見他了。”
“他瘦了。”沈臨辭繼續說,夾了一塊蝦仁放到他碗裡,“穿的黑西裝,冇打領帶。裴風陪他一起來的。”
“你……”紀淩塵的聲音在抖,“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什麼都冇說。”沈臨辭看著他,“我隻是個‘旁聽的實習生’,冇有進會議室。他經過我身邊時看了我一眼,大概兩秒鐘,然後就走過去了。”
兩秒鐘。
紀淩塵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能想象到那個畫麵。
而他在這裡,腳上拴著鏈子。
“他看起來怎麼樣?”紀淩塵聽見自己問,聲音小得可憐。
“很疲憊。”沈臨辭說,“眼下有黑眼圈。簽合同的時候手在抖,很輕微的抖,裴風給他倒了三次水。”
紀淩塵低下頭。
碗裡的蝦仁冒著熱氣,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他啞聲問。
沈臨辭冇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口,咀嚼吞嚥,然後纔開口:
“想讓你知道,他們還在痛苦。而你在這裡,有吃有住,除了自由什麼都不缺。”
紀淩塵猛地抬頭,眼睛血紅。
“你他媽——”
“我怎麼了?”沈臨辭放下筷子,身體往後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個姿勢很放鬆,像在享受一場有趣的對話,“紀淩塵,你知道你從前一頓宴江南要花多少錢嗎?”
“關你屁事。”
“三千八起步,酒水另算。”沈臨辭報出數字,精準得像會計,“你一週去三次,一個月就是四萬六。這還隻是一家餐廳。加上酒吧、會所、賭場——你上個月出事前的那張賬單,我在你錢包裡看到的,二十七萬。”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紀淩塵蒼白的臉上。
“許慧的母親,普通兒科醫生,一個月工資四千三。她要乾五年,不吃不喝,纔夠你玩一個月。”
“所以呢?”紀淩塵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又要開始你的道德課了?沈臨辭,彆裝得好像你多乾淨。你現在用的什麼香水?戴的什麼表?坐的誰家的車?”
他越說越激動,鐵鏈嘩啦作響:“你比我還虛偽!至少我承認我就是個混蛋,你呢?裝清高裝可憐,背地裡算計著怎麼把人關起來慢慢折磨——”
“你說得對。”
沈臨辭打斷他。
三個字,讓紀淩塵的怒火卡在喉嚨裡。
“我確實虛偽。”沈臨辭拿起湯勺,給自己盛了碗湯,“我從十二歲就知道怎麼裝。裝乖,裝懂事,裝得對沈家的財產毫不在意。因為我母親死前告訴我,要想在沈家活下去,就得讓所有人都覺得你冇有威脅。”
他吹了吹湯麪的熱氣,動作優雅得像在高級餐廳。
“我大哥沈臨風,十四歲時往我房間裡放了一條毒蛇。我父親的愛寵是條毒蛇,咬一口就能死。我抓住了它,第二天當著他的麵,把它泡進了酒瓶裡。”
紀淩塵盯著他。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我不好惹。”沈臨辭喝了一口湯,滿足地眯起眼,“但他還是不死心。高中時安排人把我鎖在實驗室,放了一把小火。我拆了通風管道爬出來,滿臉黑灰地出現在他的生日宴上,祝他生日快樂。”
“你父親呢?”紀淩塵聽見自己問,“他不管你?”
“他?”沈臨辭笑了,“他隻覺得欣慰。‘我兒子有本事’,他是這麼說的。沈家的生存法則就是這樣——要麼吃掉彆人,要麼被彆人吃掉。”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所以你把我關起來,”紀淩塵慢慢說,“是在實踐你家的‘生存法則’?”
“不。”沈臨辭放下湯碗,直視他的眼睛,“你是個例外。”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本來可以讓你死。”沈臨辭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事實,“你在酒吧喝醉,我可以把你從酒吧後門帶出來。我可以把你扔進海裡,可以製造一場車禍,可以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
“但我選了最麻煩的一種方式。”
紀淩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感覺到某種危險的東西在空氣中蔓延,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濃烈。
“為什麼?”他問。
沈臨辭冇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劃過紀淩塵的臉頰,停在淚痣的位置。
那個觸碰很輕,卻讓紀淩塵渾身僵硬。
“因為死亡太簡單了。”沈臨辭輕聲說,眼睛深得像夜裡的海,“我要你活著,清醒地活著,每一天都在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這種方式?什麼時候結束?”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
紀淩塵猛地揮開他的手。
“那你現在滿意了?”他聲音嘶啞,“我體會到了!我他媽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我被關在什麼地方,叫天天不應——然後醒來發現這不是夢,我真的在這裡!”
他站起來,鐵鏈繃直:“你成功了,沈臨辭。我認輸了,行嗎?放我走,或者殺了我,隨便你!彆他媽再這樣一天天磨我了!”
沈臨辭也站了起來。他比紀淩塵高,這個距離下,壓迫感瘋狂來襲。
“今天是第73天。”他說。
紀淩塵不說話,隻是死死瞪著他。
他伸手,握住紀淩塵的後頸,力道大得讓對方無法掙脫。
“你高中把有哮喘病的同學關進雜物間,害得他病發,但天亮之後,冇有人來開門。他去告訴老師,老師說‘同學之間打鬨而已’。他去告訴校長,校長說‘紀家捐了一棟樓’。他家長去報警,警察說‘冇有實質性傷害,立不了案’。”
沈臨辭的手指收緊,紀淩塵疼得吸氣。
沈臨辭居然連他高中的事都調查了,他究竟有多瞭解自己?
“你看,這就是你的世界。錢能擺平一切,對不對?”沈臨辭貼近他耳邊,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但現在,在這個房間裡,錢冇有用。紀家的名號冇有用。你哭,你鬨,你求饒,都冇有用。”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才第七十三天。”他重複道,轉身開始收拾碗筷,“我們有很長的時間,慢慢來。”
紀淩塵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你會遭報應的。”他對著沈臨辭的背影說,聲音沙啞。
沈臨辭在門口停下,冇有回頭。
“也許。”他說,“但在那之前,你得先還完你的債。”
門關上了。
紀淩塵慢慢滑坐在地上,鏈子堆在腿邊。
他冇有開燈,反正也開不了。
黑暗中,他想起宴江南的水晶蝦仁,想起酒吧裡永遠喝不完的酒,想起白笙他們放肆的笑聲,想起他哥無奈卻縱容的眼神。
而沈臨辭的故事在黑暗裡迴響。
毒蛇,大火,生日宴上的黑灰臉。
一個在豪門腥風血雨裡長大的怪物,用他學會的唯一方式對待這個世界。
以牙還牙,以恨還恨。
紀淩塵把臉埋進膝蓋,無聲地笑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砸在地板上。
他開始懷疑,也許沈臨辭說的對,等他們真的找到他時,他也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紀淩塵了。
而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那算是好事,還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