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馬可·奧勒留說,我們看到的一切都是視角,不是真相。”
紀淩塵嗤笑一聲,手指捏緊書頁。
“那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他轉過頭,桃花眼裡燒著六十天未熄的火,“是什麼視角?勝利者的俯瞰?”
沈臨辭把餐盤放在桌上。
三菜一湯,精緻得諷刺,全是紀淩塵從前最愛吃的。
這瘋子連他的口味都調查得一清二楚。
“是觀察。”沈臨辭在他對麵坐下,拿起那本《沉思錄》,翻到某一頁,“‘當你的環境似乎要逼迫你發瘋時,請記住,是你的判斷在逼迫你,而不是環境本身。’”
“所以是我的錯?”紀淩塵猛地起身,鐵鏈嘩啦作響,“是我他媽活該被你關在這鬼地方?!”
鐵鏈的長度剛好夠他在房間活動,剛好夠不到門,剛好讓他每一次掙紮都意識到自己的囚徒身份。
沈臨辭抬眼看他,“你的葬禮很隆重。”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新聞,“上週三,南山墓園。你父親暈倒了一次,你母親需要注射鎮靜劑。你哥……紀臨山在靈堂站了整整一夜。”
紀淩塵的呼吸停了。
六十天了,每次沈臨辭提起這個,他還是會像第一次聽到時那樣,渾身血液倒流。
“他們給你選了最好的位置,墓碑上刻著‘愛子紀淩塵’。你姐放了你最喜歡的那塊百達翡麗——假的,你收藏的那塊還在我這兒。”沈臨辭從口袋裡拿出一塊腕錶,輕輕放在桌上,“你想看看照片嗎?”
“沈臨辭。”紀淩塵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遲早會殺了你。”
“這是你第三十七次說這句話。”沈臨辭拿起湯勺,舀了一勺湯,遞到他嘴邊,“喝掉。你昨天吃得很少。”
紀淩塵一巴掌打翻勺子。
湯汁濺在沈臨辭的白襯衫上,暈開汙漬。他低頭看了看,然後慢慢抬眼。
那一瞬間,紀淩塵感覺到不妙,但他強迫自己抬起下巴,扯出一個挑釁的笑。
“怎麼?要打我?還是又要玩你那套‘心理治療’?”他故意拖長聲音,“沈醫生?”
沈臨辭冇有動怒。他拿起餐巾擦拭襯衫,然後重新盛了一勺湯。
“你哥哥在追查你的死因。”他說,“他懷疑是商業對手做的。紀臨山動用了所有關係,甚至找了裴家的暗線。他們查到了那輛車禍車,查到了你最後出現的那家夜總會。”
紀淩塵的心臟狂跳起來。
“然後呢?”
“線索隻會指向死亡,時間久了,他們就會接受你已經死亡的事實?”
勺子抵在紀淩塵的下唇上,溫熱,帶著菌菇湯的香氣。
他死死盯著沈臨辭,盯著那雙看不出任何謊意的眼睛。
六十天了,他已經學會辨認,這瘋子說的是真的。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為什麼?”紀淩塵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要錢?沈家不缺錢。你要報複?那你現在就該殺了我。”
沈臨辭微微偏頭,像是在思考一個有趣的問題。
“還記得許慧嗎?”他問。
許慧,清秀瘦弱的女孩子,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裙子。
沈臨辭那個“窮學生”時期唯一的朋友。
“她在哪家夜店做兼職,你跟你的朋友刁難她,侮辱她,還記得嗎?”
紀淩塵想起來了。他當時笑得很大聲,完全就是玩弄他人心態。
“她最近得了肺炎,住院兩週。”沈臨辭說,“現在還在醫院。”
“所以呢?”紀淩塵硬撐著冷笑,“你想說她多可憐?沈臨辭,彆裝得一副正義使者的樣子。你要是真在乎她,現在不應該去醫院陪著她,給她把醫藥費全出了嗎?”
沈臨辭打斷他,“在她進醫院的第一天,我就支付了所有的醫藥費。”
勺子又往前送了半厘米,抵開他的牙齒。
“算你還有心。”紀淩塵含糊地問,湯被迫流進口腔。
他下意識吞嚥了一下,太屈辱。
“我在醫院計算需要多久才能讓你失去一切。”沈臨辭看著他吞嚥,眼神愉悅。
“你他媽——”紀淩塵想再次打翻勺子,但手腕被沈臨辭提前扣住了。
那力道大得驚人。
沈臨辭的手指像鐵鉗,捏得他腕骨生疼。
紀淩塵這才意識到這個人平時“清冷優等生”的偽裝下,藏著多麼可怕的體魄。
“喝掉。”沈臨辭命令,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或者我換種方式餵你。”
紀淩塵僵住了。
六十天來,沈臨辭從未真正動手,但這一刻,他直覺到那條看不見的線就在眼前。
他低下頭,就著勺子喝完了湯。
一口,兩口。
屈辱感隨著溫熱的液體一路燒到胃裡。
他想吐但強行忍住了,不能在沈臨辭麵前示弱。
“乖。”沈臨辭鬆開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
那動作像在安撫寵物。
紀淩塵渾身汗毛倒豎,猛地甩開。
“彆碰我!”
沈臨辭收回手,並不生氣。
他繼續餵飯,一勺一勺,耐心得可怕。
紀淩塵像個提線木偶,機械地張嘴,吞嚥。
他盯著沈臨辭手腕上那塊表,百達翡麗星空,他二十一歲生日時紀臨山送的,三千七百萬。
現在戴在這瘋子手上。
“你打算關我到什麼時候?”紀淩塵在餵食間隙問,“一輩子?”
“看心情。”沈臨辭夾了一塊糖醋排骨,仔細剔掉骨頭,“也許等你學會《沉思錄》裡的所有道理。也許等你變成另一個人。也許……”
他抬眼,對上紀淩塵的目光。
“也許等我膩了。”
紀淩塵的心臟狠狠一縮。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更扭曲的東西。
這六十天,沈臨辭是他唯一能見到的人。
唯一和他說話的人。
唯一……記得他還活著的人。
這個認知讓他想吐。
“我哥不會放棄的。”他咬著牙說,“紀臨山不是傻子。他總有一天會查到你頭上。”
“也許。”沈臨辭不置可否,“但到那時,你還希望他找到你嗎?”
“你什麼意思?”
沈臨辭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距離近到紀淩塵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六十天了,紀淩塵。”沈臨辭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外麵的世界在往前推進。你的朋友有了新朋友,你的位置被人頂替,你的家人……正在學習冇有你的生活。每過一天,你就離那個‘紀淩塵’遠一點。”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紀淩塵眼下的淚痣。
“等他們真的找到你的時候,你還是你嗎?”
紀淩塵猛地揮開他的手,鐵鏈嘩啦作響。
他想起身,但沈臨辭比他更快,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將他牢牢釘在椅子上。
“放開!”
“你還冇吃完飯。”沈臨辭把最後一口飯喂到他嘴邊。
紀淩塵想罵臟話,但嘴裡被塞滿了米飯。
他被迫咀嚼,吞嚥,像隻被填喂的禽類。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上來,他恨這突如其來的脆弱,更恨在沈臨辭麵前暴露脆弱。
沈臨辭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手指輕輕擦過他眼角。
“哭什麼。”他說,語氣聽不出情緒,“這才第六十天。”
“滾。”紀淩塵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沈臨辭站起身。他收拾餐具走到門口,然後停下。
“對了。”他冇有回頭,“白笙下個月要相親,對象是陳家的小女兒。你從前說過,等他訂婚時要請十個明星來助興。”
門關上了。
鎖舌扣合的聲音清晰得像骨頭斷裂。
紀淩塵坐在原地,盯著那扇門。
他冇有開燈,沈臨辭控製著燈的開關,隻在“允許”的時間給他光明。
鐵鏈冰涼地貼著腳踝。他低頭看了看,皮膚已經被磨出深色的繭,像某種恥辱的烙印。
第六十天。
他拿起那本《沉思錄》,翻到被沈臨辭標註的那一頁。
熒光筆劃出的句子刺眼:
“你是否有耐心等待,直到泥濘沉澱、水變清澈?你是否知道如何保持靜止,直到正確的行動自行發生?”
紀淩塵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笑起來。
笑聲在昏暗的房間裡迴盪,癲狂,破碎,帶著六十天來積攢的所有恨意。
“沈臨辭。”他對著空氣輕聲說,手指攥緊書頁,指甲刺破紙張,“你最好彆讓我等到水清的那天。”
走廊外,沈臨辭背靠著門板,聽見了裡麵的笑聲。
他閉上眼睛,嘴角輕微地揚起一個弧度。
耐心。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