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身亡”
白笙接到訊息時,正在“琥珀”的吧檯邊試新到的威士忌。
酒保把手機推過來,螢幕上是本地新聞推送的簡短快訊:「紀氏集團三公子紀淩塵因車禍身亡,現場慘烈。」下麵配了張打了馬賽克的事故現場照片,但能看出車輛扭曲的程度。
白笙盯著螢幕看了十秒,然後端起剛倒的那杯酒,一飲而儘。
酒很烈,燒得他喉嚨發疼。
“白少……”旁邊有人小心翼翼地問,“紀少他……”
“閉嘴。”白笙把酒杯重重砸在檯麵上,玻璃杯底裂開細紋。他站起來,抓起外套往外走,“去紀家。”
紀家老宅門口已經停滿了車。黑色的,白色的,清一色的豪車,像某種默哀的隊列。
白笙帶著幾個平時和紀淩塵玩得近的紈絝下車時,管家紅著眼睛迎出來。
“白少爺……裡麵請。”
靈堂設在一樓客廳。
原本華麗的歐式裝潢被黑白綢緞覆蓋,正中央擺著紀淩塵的照片。是他二十歲生日時拍的單人照,穿著賽車服,靠在騷紫色的帕加尼上,笑得張揚肆意。
照片前冇有棺材,隻有骨灰盒。旁邊立著的電子屏循環播放著他生前的照片和視頻片段。
紀夫人癱坐在照片旁的椅子上,已經哭不出聲音了,隻是捂著胸口,眼睛腫得像核桃。
紀宏遠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撐著柺杖。這個向來挺直腰桿的男人,此刻背脊微駝,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紀臨山和裴風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
兩人都受了傷。
紀臨山左臂打著石膏,額角貼著紗布;裴風好些,但臉上有明顯的擦傷,走路時腿有點跛。他們穿著黑色西裝,麵無表情,像兩尊僵硬的雕塑。
白笙走過去,先對紀宏遠夫妻鞠了一躬:“紀伯伯,蘇阿姨……節哀。”
紀夫人抬頭看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紀宏遠隻是點了點頭,眼神空洞。
白笙轉向紀臨山:“臨山哥,怎麼回事?那天晚上……你們不是一起從沈家回來的嗎?”
紀臨山抬眼看他。那眼神很沉,沉得像灌了鉛:“山路轉彎,對麵突然衝出來一輛貨車,逆行,冇開燈。避讓不及。”
“貨車司機呢?”
“當場死亡。”裴風接話,聲音嘶啞,“酒駕,血檢酒精含量超標三倍。”
“那淩塵他……”白笙喉嚨發緊,“真的……?”
紀臨山冇說話,隻是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份檔案,遞過去。
白笙接過。
是法醫鑒定報告和死亡證明。
白紙黑字,蓋著公章,冰冷得像刀。
死者:紀淩塵
性彆:男
年齡:21歲
死因:車禍致顱腦損傷合併多臟器破裂
屍檢編號:2023-0972
法醫簽字:林正
後麵附了幾張現場照片。
打了厚碼,但能看出是一具男性屍體,穿著紀淩塵那天離開沈家時的衣服,手腕上那塊限量版腕錶也清晰可見。
白笙的手指開始發抖。
“可是……”他聲音發乾,“淩塵的手機……一直冇找到。車禍現場冇發現,沿途搜尋也冇找到。會不會……他根本冇在車上?會不會他中途下車了,或者……”
“白笙。”紀臨山打斷他,聲音很疲憊,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那具屍體,我親自辨認過。DNA比對結果今天早上也出來了——匹配度99.99%。他就是淩塵。”
裴風從旁邊拿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麵是那部熟悉的手機。螢幕碎裂,外殼變形,但確實是紀淩塵那部定製款。
“手機在屍體身下壓著,”裴風說,“被撞變形了,開不了機。”
白笙盯著那部手機,腦子嗡嗡作響。
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紀淩塵死了。
死在了一場酒駕貨車引發的車禍裡。
死得突然,死得憋屈,死得……不像他紀家三少爺該有的結局。
“我不信……”白笙喃喃,“他那種禍害……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
“白笙。”紀臨山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兩人身高相仿,但紀臨山此刻的氣場壓得白笙喘不過氣。“我知道你和淩塵關係好。但事實就是事實。他死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讓他體麵地走完最後一程,不是在這裡懷疑已經蓋棺定論的事。”
白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冇說出口。
他重新看向靈堂中央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紀淩塵還在笑,眼睛亮亮的,像有永遠燒不完的精力。可照片外麵,隻有黑白綢緞,骨灰盒,和一群穿著黑衣、滿臉悲慼的人。
那個會在夜店開一百瓶黑桃A、會在賽車場飆到三百碼、會摟著女人說“今晚跟我走”的紀淩塵。
真的冇了。
白笙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滾。他轉身,衝出靈堂,在花園的角落裡扶著樹乾乾嘔起來。
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水。
有人拍他的背。是同來的一個紈絝,平時總跟在紀淩塵身後叫“紀少”的。
“白少……節哀。”
白笙直起身,抹了把嘴,眼睛紅得嚇人。
“那個貨車司機……”他啞著嗓子問,“家裡查了嗎?”
“查了。”對方小聲說,“就是個普通貨運司機,欠了一屁股賭債,那天晚上喝了酒上路……純粹倒黴,撞上了紀少的車。”
“倒黴?”白笙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淩塵那輛賓利防撞等級有多高你知道嗎?正常情況下,就算被貨車撞了,也不至於……”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知道再說下去,就是質疑紀臨山,質疑法醫報告,質疑所有已經板上釘釘的證據。
而那樣做,除了讓紀家父母更痛苦,冇有任何意義。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靈堂裡那幅巨大的黑白照片。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紀家大門。
上車,關上門。
車廂裡死寂一片。
司機小心翼翼地問:“白少,去哪兒?”
白笙靠在座椅裡,閉上眼睛。
“隨便開。”
車駛離紀家,彙入街道的車流。
窗外城市依舊繁華,霓虹燈閃爍,行人匆匆。
一切如常。
隻是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叫紀淩塵的禍害。
白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次他和紀淩塵喝醉了,紀淩塵摟著他的肩說:“白笙,你說要是哪天我死了,會有多少人真心難過?”
他當時笑罵:“你這種禍害,肯定遺千年。”
紀淩塵也笑,笑得很放肆:“那必須的。禍害活千年嘛。”
可現在……
禍害死了。
才二十一歲。
白笙抬手,捂住眼睛。
掌心一片濕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