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肉
夢是從一碟紅燒肉開始的。
家裡廚房的味道,醬油和糖在鍋裡熬出的焦香,混著八角茴香的特殊氣味。
張媽端著白瓷盤從廚房出來,紅燒肉顫巍巍的,肥瘦相間,油光發亮。
“小塵最愛吃的。”母親笑著說,往他碗裡夾了一大塊。
餐廳的吊燈是暖黃色的,照得每個人臉上都鍍了層柔光。
父親坐在主位,麵前擺著半杯紅酒,正和哥哥紀臨山討論某個併購案。
姐姐紀欣愛剛從國外回來,皮膚曬成小麥色,正興奮地展示帶回來的禮物。給父親的手工雪茄剪,給母親的絲巾,給哥哥的鋼筆。
然後她轉向紀淩塵,從包裡掏出個小盒子。
“給你的。限量版賽車模型,我在摩納哥看到的,想起你最愛收藏這些。”
紀淩塵接過來,盒子沉甸甸的。
他打開,裡麵是輛銀灰色的邁凱倫P1模型,做工精緻,連輪胎紋路都清晰可見。他嘴角不自覺上揚:“謝了姐。”
“就知道你喜歡。”紀欣愛揉揉他頭髮,“下次姐去德國,再給你帶保時捷的。”
母親又往他碗裡夾了塊魚肉:“小塵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
“他哪瘦了,”父親皺眉,“天天在外麵胡吃海喝,我看是胖了纔對。”
“老紀你說什麼呢,”母親嗔怪,“孩子長身體,多吃點怎麼了?”
紀淩塵低頭扒飯,紅燒肉的醬汁拌在米飯裡,香得他眯起眼。
桌底下,他用腳輕輕踢了踢紀臨山的小腿。
紀臨山抬眼看他:“怎麼了?”
“哥,你那輛新到的蘭博基尼,借我開兩天唄?”
“不行。”紀臨山頭也不抬,“上次借你,三天就颳了。”
“那是意外!這次我保證——”
“課業怎麼樣了?”父親打斷他,語氣嚴肅起來,“上次聽你們輔導員說,你又有兩門課要補考?”
餐廳裡的氣氛微妙地沉了沉。
紀淩塵筷子停了停,聲音小下去:“……就高數和計量經濟學。”
“又是數學。”父親放下酒杯,“你能不能學學你哥?他當年門門優秀,從來冇讓我操過心。”
“哎呀行了,”母親打圓場,“小塵還小,慢慢來嘛。”
“還小?他都大四了!明年畢業了怎麼辦?進公司?他現在這樣能乾什麼?”
“爸,”紀欣愛插話,“淩塵有他自己的優點,你不能老拿他跟臨山比。”
“優點?什麼優點?會花錢?會玩車?還是會在外麵惹是生非?”
“老紀!”
爭吵聲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紀淩塵低頭盯著碗裡的紅燒肉,油光漸漸凝固,醬汁變得暗沉。
他用筷子戳了戳,肉碎了。
再抬頭時,餐廳消失了。
暖黃色的吊燈變成慘白的天花板燈。
紅燒肉的味道變成房間裡沉悶的空氣。
父親嚴厲的臉、母親溺愛的眼神、姐姐帶笑的聲音、哥哥皺眉的表情——全都褪色了,像被水泡過的照片,一點點融化在黑暗裡。
紀淩塵睜開眼。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滾進鬢角,冰涼一片。
他躺著冇動,盯著天花板上那四十八塊瓷磚。
燈光太亮,刺得眼睛發酸。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濕漉漉的。
夢。
隻是夢。
那麼真實的紅燒肉香味,那麼清晰的家人麵孔,那麼溫暖的燈光都是假的。
現在這裡隻有他一個人。
和一根三米二的鏈子。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
棉布吸了眼淚,變得潮濕。
他想再睡一會兒,想再回到那個夢裡,哪怕隻回去一分鐘,再吃一口母親夾的紅燒肉。
可睡不著了。
大腦清醒得可怕,像被冰水澆過。
自作孽不可活。
這七個字突然跳出來,像錘子砸在腦仁上。
要是當時忍一忍呢?
要是冇聽沈臨風的挑唆呢?
要是不去招惹沈臨辭呢?
要是在第一次欺負許慧的時候,有人狠狠扇他一巴掌,告訴他“你這樣不對”呢?
可冇有。
冇有人告訴他。
父親隻會罵他冇出息,母親隻會護著他,哥哥忙著事業懶得管,姐姐常年在國外。
那些狐朋狗友?他們隻會拍手叫好,說“紀少牛逼”。
所以他一路爛下去,爛到骨子裡,爛到把沈家二公子當窮學生打,爛到如今被鎖在這個鬼地方。
活該。
真他媽活該。
紀淩塵坐起來,腳鏈嘩啦響。
他盯著那根銀灰色的鏈子,忽然笑了。
笑聲很啞,很難聽。
沈臨辭也是傻逼。
非法監禁,極度記仇,心理變態,可他至少敢做敢當。不像沈臨風,表麵兄弟,背地裡捅刀。
記仇也是應該的。
換做是他紀淩塵,被人打成那樣,他會怎麼做?
他會買凶殺人。
會把對方全家搞垮。
會做得比沈臨辭狠一百倍。
所以沈臨辭現在這樣……算什麼?
關起來,給飯吃,給床睡,甚至給巧克力。
這他媽也算報複?
這算仁慈吧?
“仁慈個屁。”他喃喃自語,“這種日子,比捱打還難受。”
捱打疼一陣就過去了。
關在這裡,是鈍刀子割肉。
一刀一刀,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在提醒你 ,你是個囚犯,你是個所有物,你連死都不能自己決定。
他下床,拖著鏈子走到門邊,用力拍門。
“沈臨辭!你出來!我們談談!”
冇迴應。
“我不罵你了!也不打你了!我們好好談談行不行?!”
還是沉默。
他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頭埋在膝蓋裡。
父母什麼時候會找到這裡?
哥哥和裴風還活著嗎?如果活著,他們在找他嗎?
姐姐呢?她在國外知道出事了嗎?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找到他的機率是變大還是變小?
這些問題像蜘蛛網,纏住他的腦子,越纏越緊。
他想起夢裡父親那句“你現在這樣能乾什麼”。
他現在真的什麼都乾不了。
連自己都救不了。
腳鏈冰涼的觸感透過睡衣傳到皮膚上。
他低頭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用力扯。
金屬摩擦皮膚,很快紅了,破了,滲出血絲。
疼。
但他冇停。
好像這樣扯,就能把過去那個爛透了的自己扯掉。好像這樣疼,就能贖一點罪。
可他知道。
扯不掉的。
贖不清的。
有些錯一旦犯了,就是一輩子。
就像這根鏈子,一旦鎖上,就再也——
門鎖突然響了。
紀淩塵猛地抬頭。
沈臨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晚餐。目光落在他滲血的腳踝上,停了停。
然後走進來,放下餐盤,蹲在他麵前。
“想用自殘引起我注意?”沈臨辭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紀淩塵冇說話。
沈臨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盒,打開,拿出碘伏棉簽,開始給他處理傷口。
動作很輕,但棉簽碰到破皮的地方時,紀淩塵還是疼得縮了一下。
“疼就記住。”沈臨辭說,“記住這種疼,是你自己選的。”
處理完,他站起來,看向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飯菜。
“吃吧。”他說,“今天有你愛吃的紅燒肉。”
說完,他轉身離開。
門關上。
鎖落下。
紀淩塵坐在地上,盯著自己腳踝上那塊新塗的碘伏。
黃褐色的,像塊醜陋的補丁。
然後他轉頭,看向餐桌。
白瓷盤裡,紅燒肉顫巍巍的,肥瘦相間,油光發亮。
和夢裡一模一樣。
他爬過去,抓起筷子,夾起一塊塞進嘴裡。
很燙。
很香。
和夢裡一模一樣。
可眼淚又掉下來了。
混著醬汁,鹹得發苦。
原來最狠的報複不是打罵。
是給你想要的一切,家的味道,親人的溫暖,過去的影子。
然後告訴你:
這些都是假的。
你配不上了。
你隻配在這個籠子裡,吃著施捨的紅燒肉。
做著一場永遠回不去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