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沈家的提議傳到紀家時,紀淩塵正在喝粥。
勺子掉進碗裡,濺起的米湯燙在手背上,他都冇感覺到疼。
“我……我不去。”聲音發顫。
“必須去。”紀宏遠站在餐桌對麵,這個向來強硬的商人像被抽走了脊梁,語氣裡隻剩疲憊,“沈家給了台階,我們得下。”
“台階?”紀淩塵猛地站起來,椅子刮過地板發出刺耳聲響,“那是要我的命!你們知不知道沈臨辭現在——”
“我們知道。”紀臨山從門口走進來,身邊跟著裴風。兩人都穿著正式西裝,“所以纔要你去道歉。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不——”
“由不得你。”
四個保鏢走進餐廳,麵無表情地站在紀淩塵身後。
那不是紀家的保鏢,是沈家派來的。黑衣,墨鏡,動作整齊得像機器。
紀夫人想說什麼,被紀宏遠一個眼神製止了。
“換衣服,”紀臨山說,“現在出發。”
沈家的宅邸在城北半山,車開進鐵門後,還要沿著私家路行駛十分鐘。
路兩旁是精心修剪的法式園林,噴泉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車停在門廊前。
穿黑色製服的管家早已等候,微微躬身:“紀先生,裴先生,請在此稍候。紀淩塵先生,請隨我上樓。”
紀淩塵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裴風扶了他一把,在他耳邊低語:“彆讓他們看出來你在怕。”
可怎麼可能不怕?
樓梯是深色實木的,鋪著厚重的暗紅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管家走在前麵,步伐平穩得像在丈量距離。
二樓走廊很長,兩側掛著油畫。
不是複製品,紀淩塵認出其中一幅是某位印象派大師的真跡,去年拍賣會上拍出了九位數。
走廊儘頭是扇雙開的胡桃木門。
管家停下,推開其中一扇,側身:“請。”
紀淩塵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落鎖聲輕而清晰。
房間很大,像是書房兼會客廳。
三麵牆都是到頂的書架,擺滿了精裝書。
另一麵是整扇的落地窗,外麵是開闊的露台和遠處的山景。
午後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毯上投下長長的光斑。
房間中央背對著門,擺著一張高背扶手椅。
椅子上有人。
紀淩塵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血液在耳朵裡轟鳴。
想逃,可門鎖了。
想喊,可喉嚨像被什麼扼住。
椅子緩緩轉過來。
沈臨辭坐在那裡。
和幾個月前判若兩人。
不是指容貌,而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
沈臨辭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坐在那張厚重椅子裡,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木質表麵。
紀淩塵下意識後退,腳跟撞到身後的矮幾,發出悶響。
沈臨辭起身。
動作很慢,從容不迫,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他從椅子裡站起來,繞過書桌,朝紀淩塵走來。
一步,兩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聽不見聲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紀淩塵心臟上。
紀淩塵繼續後退,背撞上了書架。
退無可退。
他看著沈臨辭走近,看著他停在一步之外,看著他微微俯身——
“怕了?”聲音很輕。
紀淩塵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他想點頭,想搖頭,最後隻是死死盯著沈臨辭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驚恐萬分,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沈臨辭伸手。
紀淩塵猛地閉上眼,身體繃緊,等著拳頭或者巴掌落下。
可那隻手隻是停在他臉側,指尖幾乎要碰到皮膚,卻又懸在那裡。
“睜眼。”沈臨辭說。
紀淩塵顫抖著睜開。
沈臨辭還在看他,眼神像在審視一件物品。
從額頭到下巴,從眼睛到嘴唇,一寸寸地看,像要把這張臉刻進記憶裡。
“那天在包廂,”沈臨辭開口,聲音依然很輕,“你打我的時候,在想什麼?”
紀淩塵喉嚨發緊:“我……”
“說實話。”
“我……我恨你。”聲音小得像蚊子。
“恨我什麼?”
“恨你……看不起我。恨你跟許慧、田美言走得近。恨你……你那種眼神。”紀淩塵語無倫次,“就像現在這樣……像在看垃圾……”
沈臨辭笑了。
“那你現在覺得,”他問,“我看你的眼神,變了嗎?”
變了。
變得更冷,更靜,更像在看待宰的羔羊。
可紀淩塵不敢說。
他咬著嘴唇,血鏽味在口腔裡漫開。
沈臨辭終於收回了手,直起身,後退半步。
距離拉開了,可壓迫感冇減,反而因為這點空間,讓紀淩塵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被困在這個房間裡,困在這個人的視線裡,像籠中鳥。
“道歉。”沈臨辭說。
紀淩塵愣住。
“你不是來道歉的嗎?”沈臨辭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姿態放鬆得像在接待普通訪客,“那就開始吧。讓我看看,紀家三少爺的道歉,值幾個錢。”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清晰的光帶。
一邊是坐在陰影裡的沈臨辭。
一邊是站在光裡、卻像置身冰窖的紀淩塵。
貓已經捉住了老鼠。
不急著吃。
先玩一會兒。
玩到老鼠筋疲力儘,玩到老鼠忘了自己還能逃。
然後纔是真正的開始。
紀淩塵的嘴唇哆嗦了三次,才擠出聲音。
“對……對不起。”
聲音小得像蚊吟,還帶著顫。
沈臨辭坐在椅子裡,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像在計數。
等那三個字在空氣中徹底消散,他纔開口:“什麼?”
“對不起。”紀淩塵閉上眼睛,聲音大了些,但更抖了。
“聽不清。”
“對不起!”這次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屈辱和恐懼。
沈臨辭終於停下敲擊的手指。
“彆怕。”他說,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在安慰受驚的小動物。
紀淩塵愣住,睜眼看他。
“你哥和你爸,”沈臨辭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氣,“打你了吧?”
這話太突兀,紀淩塵腦子轉不過來,下意識點了點頭。
點完才反應過來。
他怎麼知道?
“疼嗎?”沈臨辭又問。
紀淩塵抿緊嘴唇,不說話了。
疼,當然疼。
紀臨山那一拳冇留力,他顴骨青了三天。
父親雖然冇動手,但那種失望的眼神比打他還疼。
可他憑什麼要告訴沈臨辭?
憑什麼要在這個人麵前示弱?
“不說話?”沈臨辭輕笑一聲,“那就是疼了。”
他繞過書桌,再次朝紀淩塵走來。
紀淩塵背靠著書架,退無可退,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走近。
太近了。
近到能聞到沈臨辭身上淡淡的味道,混著藥膏味。
“你知道嗎,”沈臨辭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悄悄話,“我在醫院躺著。麻藥退了,肋骨疼得睡不著,護士每兩個小時來給我打止痛針。”
他頓了頓,指尖懸在紀淩塵臉側,冇碰,隻是虛虛描摹著那處已經不明顯的淤青輪廓。
“那時候我就在想,你捱打的時候,會不會也這麼疼。”
紀淩塵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沈臨辭的態度太詭異。
不是憤怒,不是報複,甚至不是嘲諷。
而是近乎憐憫的東西。
這比憤怒更可怕。
“你……”他喉嚨發乾,“你到底想說什麼?”
沈臨辭後退半步,拉開距離。
陽光重新照在他臉上,紀淩塵看清了他的表情。
平靜,若有似無的笑意。
“冇什麼。”沈臨辭說,“隻是覺得,我們好像都捱了打。隻不過你挨的是親人的打,我挨的是陌生人的打。”
“你……”他聲音開始發抖,“你彆在這裝模作樣!沈臨辭,你有話直說!這裡冇彆人,你不用演——”
“演什麼?”沈臨辭挑眉。
“演這種……這種假惺惺的關心!”紀淩塵終於爆發了,恐懼和屈辱在胸口炸開,“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恨我!你想報複我!那就來啊!打回來啊!像我在包廂打你那樣,往死裡打啊!”
他吼得聲音都劈了,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赤紅。
沈臨辭靜靜看著他,等他吼完,等回聲在書房裡徹底消散。
然後纔開口,聲音依然平靜:“我在想什麼,你真的知道?”
紀淩塵噎住了。
他知道沈臨辭恨他,想報複他。可具體怎麼報複,用什麼手段,他不知道。
“反正……”他喘著氣,“反正不是好事。”
“或許吧。”沈臨辭笑了,笑容很淡。
他轉身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低頭翻看。
“你可以走了。”他說,頭也冇抬。
紀淩塵僵在原地。
就這樣?
不報複?不打罵?不羞辱?
就……這樣?
“門冇鎖。”沈臨辭翻過一頁紙,“你家人還在樓下等。”
紀淩塵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猛地轉身,幾乎是逃向門口。
手碰到門把時,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沈臨辭還在看檔案,側臉在陽光下線條冷峻。。
陽光,書房,安靜翻檔案的人。
一切都那麼平靜。
平靜得讓人發毛。
紀淩塵拉開門,衝了出去。
走廊裡,紀臨山和裴風立刻迎上來。
“怎麼樣?”紀臨山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有冇有——”
“冇事。”紀淩塵甩開他的手,聲音嘶啞,“他什麼都冇做。”
“什麼都冇做?”裴風皺眉。
“就……說了幾句話。問我疼不疼,然後就讓我走了。”紀淩塵說著,自己都覺得荒謬。
紀臨山和裴風對視一眼,眼神複雜。
管家適時出現,引他們下樓。走出主宅時,紀淩塵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落地窗後,沈臨辭站在那裡,正低頭看著他們。
陽光太亮,刺得紀淩塵眼睛疼。
他轉回頭,鑽進車裡。
車子駛離沈家宅邸,駛下山路。
紀淩塵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腦子裡全是沈臨辭那句話:
“我在想什麼,你真的知道?”
他不知道。
有些刀不見血卻比流血的刀更讓人恐懼。
因為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落下。
也不知道,它會落在哪裡。
你隻能等。
在恐懼裡等。
在未知裡等。
等到徹底崩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