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設計死亡的紀少 004

琉璃包廂

包廂名叫“琉璃”，牆是真的琉璃磚。

紀淩塵坐在正中的絲絨沙發上，手裡轉著酒杯。

冰球碰著杯壁，叮噹輕響，這是他進來後第十三次做這個動作。

他知道，從前的紀淩塵不這樣。

從前的紀淩塵會靠在沙發上，手臂隨意搭在靠背上，腳翹在茶幾上。而不是現在這樣，脊背挺得筆直。

“紀少，真他媽帥回來了啊！”斜對麵穿花襯衫的胖子舉杯，脖子上金鍊子晃眼，“剛進來我差點冇敢認，還以為哪個新出道的明星走錯包廂了！”

周圍一陣鬨笑。

“就是瘦了點，”右手邊戴無框眼鏡的斯文男人推了推鏡片，“在國外吃不到正宗中餐吧？”

紀淩塵扯了扯嘴角，“還行，自己學做了幾道。”

“牛逼！”胖子拍大腿，“紀少都會下廚了！”

“人總會變。”紀淩塵說，酒液滑過喉嚨，灼燒感讓他稍微踏實了些。

他在模仿。

模仿記憶裡那個二十一歲的自己。

說話時尾音要上揚，看人時要微微抬下巴，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比右邊高。

每一個動作都在腦內預演過，像在演一場不能NG的戲。

可身體有自己的記憶。

當胖子遞過雪茄時，紀淩塵下意識抬手去接，指肚卻在觸到煙身時抖了一下。他看見胖子眼裡閃過疑惑，趕緊把雪茄叼進嘴裡。

菸草味湧進肺裡。

熟悉的味道。

門被推開，經理領著七八個年輕男女魚貫而入。

公主們穿著亮片短裙，少爺們清一色白襯衫黑西褲。

最後進來的人讓紀淩塵動作頓了頓。

白笙，他從前最常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之一，懷裡摟著個清秀的男孩。

男孩很安靜，手鬆鬆搭在白笙腰側，眼睛垂著。

“喲，紀少來了也不提前說！”白笙笑嘻嘻擠過來，一屁股坐在紀淩塵旁邊，男孩順勢靠在他肩上，“不夠意思啊。”

紀淩塵看著那男孩，又看看白笙：“你……”

“我怎麼了？”白笙挑眉。

“你不是……”紀淩塵頓了頓，“隻喜歡女人嗎？”

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先僵住了。

記憶像不合時宜的潮水，猛地拍上岸。

黑暗裡粗重的呼吸，皮膚相貼時滲出的汗水，還有那種被迫屈從。

白笙冇察覺，還在笑：“人都會變嘛。我原來也以為自己鐵直男來著，畢竟——”他壓低聲音，湊近些，“倆男的做那檔子事也太噁心了。”

紀淩塵的酒杯晃了一下。

“但是啊，”白笙往後靠，手在男孩頭髮上揉了揉，“有天喝大了，斷片兒，醒來發現懷裡抱著個香香軟軟的小東西。一開始也懵，但你看——”

他抬起男孩的下巴。男孩順從地仰起臉，睫毛很長。

“不輸姑娘，對吧？”白笙笑得很無所謂，“後來試了幾次，發現……嗨，關了燈都一樣。舒服就行，管他三七二十一。”

周圍有人起鬨：“白少這是打通任督二脈了！”

“滾蛋！”白笙笑罵，轉頭看紀淩塵，“怎麼，紀少見不得這個？”

紀淩塵把酒喝完：“……冇有。”

“就是嘛，”白笙給兩人滿上，“同性戀異性戀的，先上後談愛，跟取向沒關係。爽就完事兒了。”

玻璃杯相碰，聲音清脆得刺耳。

話題很快跳走。

胖子問紀淩塵國外是不是真能隨便吸葉子，眼鏡男問紅燈區質量，另一個染銀髮的問外國妞體味是不是真那麼大。

每個問題都像一記悶拳，紀淩塵全靠預演的台詞擋回去：“能，但有風險”、“貴，但值”、“看人，有的香得跟香水成精似的”。

他笑得嘴角發酸。

白笙最活躍，每個話題都能接上茬，手一直冇離開男孩的腰。

紀淩塵看著那雙手，想起另一個人也曾這樣按著他的腰。

不是愛撫，是壓製。

像按著一件不聽話的物品。

酒過三巡，胖子忽然一拍桌子：“說起來，你們聽說沈家那事兒了嗎？”

空氣微妙地靜了一瞬。

“沈家？”銀髮男咂嘴。

“前任當家主死了，現在大權在沈臨川手裡。”眼鏡男推眼鏡，“他那個二兒子……叫什麼來著？沈臨辭？是個狠角色，把沈家旗下新公司打理得風生水起。”

紀淩塵低頭倒酒，酒液精準落進杯裡，一滴冇灑。

“沈臨辭……”白笙琢磨，“是不是跟咱們一屆？我好像有點印象，長得挺人模狗樣，就是整天冷著張臉，跟誰都欠他錢似的。”

“就他。”胖子壓低聲音，“我爹去年在Y國酒會見過，說那氣場不像二十幾歲的人，壓得住全場。”

“嘖，命好唄。”銀髮男酸溜溜，“攤上個牛逼爹。”

“不止，”眼鏡男神秘兮兮，“我聽說啊，他私生活乾淨得離譜。這幾年冇緋聞，不泡吧，不玩票，簡直像個和尚。”

紀淩塵端起酒杯，喝得很慢。

酒精燒過食道，他卻覺得冷。

“和尚？”白笙嗤笑，“裝樣吧。這種世家子弟，背地裡指不定——”

“還真不是。”胖子打斷，“但我最近聽到個風聲……他入股的那家演藝公司，有個小男演員，跟他走得特彆近。”

包廂裡靜了幾秒。

“男演員？”白笙來勁了，“誰啊？好看嗎？”

“好像叫……安曉？”胖子摸出手機，劃拉幾下，“喏，就這。”

手機在幾個人手裡傳閱。

輪到紀淩塵時，他接得很自然。

照片上的男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穿白毛衣，坐在咖啡館窗邊，陽光灑在側臉上。

很乾淨的長相，眼睛彎著，笑得毫無防備。

“可以啊，”白笙湊過來看，“清純掛。沈臨辭好這口？”

“誰知道，”胖子收回手機，“可能是對象，也可能隻是玩玩。但沈臨辭那種人，能讓他經常帶在身邊的……”

後麵的話紀淩塵冇聽清。

他把酒杯放回茶幾，拿起自己的手機解鎖。

螢幕亮起，短視頻自動播放——

一個穿著緊身裙的女生對著鏡頭扭胯，濾鏡厚得看不清五官。

從前的紀淩塵會多看兩眼，會點進主頁，還會私信。

現在他隻覺得……吵。

生理性的厭惡從胃裡往上翻。不是對那個女生，是對這種赤裸裸的、明碼標價的慾望展示。這讓他想起一些更暗、更臟的東西。

“喲，看美女呢？”白笙瞥見他螢幕，“挺帶勁啊。不私信約一下？一夜情也行嘛，釋放釋放。”

紀淩塵按熄螢幕：“我去趟洗手間。”

他起身，腳步很穩。

推開包廂門，走廊的冷氣撲在臉上，他深吸一口氣。

衛生間在走廊儘頭。

紀淩塵打開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池邊緣，盯著鏡子裡的人。

他潑水洗臉，冷水刺得麵板髮緊。

抬頭時，鏡子裡多了一個人影。

是個年輕男孩，穿著衛衣和黑褲，頭髮柔軟地搭在額前。

他站在紀淩塵斜後方，正對著鏡子整理頭髮，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紀淩塵關掉水龍頭，抽紙擦手。

男孩也關掉水，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朝走廊另一頭揮手：

“臨辭，這邊！”

時間像被按了暫停鍵。

紀淩塵的動作僵在半空。紙團從指間滑落，掉進濕漉漉的洗手池。

他緩緩轉頭。

走廊燈光是暖黃色，打在男人深灰色的西裝外套上。

沈臨辭站在十步之外，手裡拿著手機，似乎剛結束通話。

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揮手男孩身上，然後——像被某種不可抗力牽引。

移向紀淩塵。

四目相對。

走廊裡流淌的背景音樂、遠處包廂隱約的喧嘩、甚至呼吸聲都在這一刻被抽離。

世界縮成一條窄窄的通道，兩端站著兩個本該此生不再相見的人。

沈臨辭的眼神很靜，冇有驚訝，冇有重逢該有的任何情緒。

他隻是看著紀淩塵，像在看一個生人。

紀淩塵的脊椎都發涼。他想移開視線，想轉身逃走，但身體不聽使喚，他像被釘在原地，被迫承接那道目光的審判。

安曉，照片上那個人小跑過去，很自然地拉住沈臨辭的手臂：“等你好久啦。”

沈臨辭冇動。

他的眼睛還鎖著紀淩塵。

安曉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見紀淩塵，眨了眨眼：“你朋友？”

漫長的三秒。

沈臨辭終於開口，聽不出情緒：

“不是。”

他收回目光，低頭對安曉說：“走吧。”

兩人轉身，朝VIP區的方向走去。

安曉回頭看了紀淩塵一眼，眼神好奇。

走廊裡又隻剩下紀淩塵一個人。

他扶著門框，指尖嵌進木紋裡。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瞳孔放大，額角滲出汗。

遠處傳來白笙的喊聲：“紀少！掉廁所裡了？”

紀淩塵猛地吸氣，撐起身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那裡已經空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冇成功。

轉身走回包廂時，他想起白笙的話：“關了燈都一樣。”

不對。

紀淩塵推開門，喧囂和煙霧再次將他吞冇。

有些人，無論開燈關燈，都一樣。

那是刻在骨頭裡的烙印。

這輩子都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