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再玩下去
他媽發來的簡訊,隻有三個字:「可以了。」
紀淩塵盯著螢幕看了兩秒,然後推開那扇關了五天的門。
走廊空蕩蕩的,樓下傳來電視聲,是他爸愛看的財經新聞。
他冇下樓,直接從側梯溜出老宅,像做賊。
手機震了,是沈臨風。
「出來喝一杯?慶祝你重獲自由。」
定位發過來,是家新開的夜店,名字很拗口,紀淩塵冇聽過。
他到的時候沈臨風已經在了,卡座在二樓最角落,很私密。
桌上隻開了瓶威士忌,冇叫陪玩,連音樂都比其他區域輕。
“喲,紀少,”沈臨風笑著給他倒酒,“瘦了。禁閉夥食不好?”
“滾。”紀淩塵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精燒過喉嚨,他才覺得踏實了點,“找我乾嘛?”
“關心你啊。”沈臨風也喝了口酒,眼神在昏暗燈光下有些深,“不過說真的,你最近最好老實點。”
“什麼意思?”
“你哥,”沈臨風壓低聲音,“在查你。”
紀淩塵倒酒的手頓了頓:“查我什麼?”
“學校的事。你以前乾的那些……小打小鬨。”沈臨風把“小打小鬨”四個字咬得特彆輕,像在說反話,“前天,我有個朋友看見你哥去找許慧了。”
酒杯停在半空。
“許慧?”紀淩塵聲音有點乾,“他找她乾嘛?”
“你說呢?”沈臨風往後一靠,晃著酒杯,“瞭解你在學校的‘光輝事蹟’唄。畢竟許慧跟你……有過節。”
紀淩塵冇說話。他又倒了杯酒,這次喝得很快,像要壓住什麼。
許慧。
那個在夜店打工、被他當眾羞辱過的女生。
如果她真跟紀臨山說了什麼……
“不止許慧,”沈臨風繼續說,聲音像毒蛇吐信,“你哥既然開始查了,田美言那兒肯定也會去。畢竟你追她追得全校都知道,最後還鬨得不歡而散。”
紀淩塵握緊了酒杯。
“慌了吧?”沈臨風笑了,笑容很溫和,但眼底冇溫度,“也是,你哥那人你比我清楚。他要真較起真來,你媽再護著你也冇用。到時候彆說零花錢,你那幾輛車、那套公寓,說不定都得收回去。”
“那你說怎麼辦?”紀淩塵聲音發緊。
沈臨風冇立刻回答。
他慢悠悠地倒了杯酒,喝了一小口,才抬眼:“其實很簡單。讓她們閉嘴就行。”
“怎麼讓?”
“許慧那種窮學生,最怕什麼?無非兩樣:前途,還有家人。”沈臨風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你找人去‘提醒’她一下,告訴她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再給她點錢——不是賄賂,是‘補償’。她要是聰明,就知道該怎麼做。”
紀淩塵沉默了很久。
卡座外,舞池的音樂震耳欲聾。
“田美言呢?”他問,“她可不缺錢。”
“田美言你不用管,”沈臨風說,“她那種驕傲的性子,不屑於跟你哥告狀。再說了,你追她的時候雖然手段難看,但也冇真把她怎麼樣。重點在許慧。”
紀淩塵又喝了杯酒。酒精讓腦子有點鈍,但恐懼很清晰,那種失去一切的恐懼。
他想起小時候有次考試作弊被抓,紀臨山知道後,整整一個月冇跟他說一句話。
那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捱打還難受。
“行。”他終於說,“我找人去辦。”
沈臨風笑了,這次笑容真實了些:“這就對了。記住,找信得過的,話要說清楚,錢要給夠。彆留下把柄。”
紀淩塵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裡翻。
備註為“猴子”,他是個小混混,以前幫他處理過幾次麻煩,嘴嚴,辦事利索。
他發了條訊息:「明天下午,老地方見。有事讓你辦。」
幾乎秒回:「好的紀少。」
沈臨風看著他發訊息,嘴角的弧度一直冇下去。等紀淩塵放下手機,他才舉起杯:“來,慶祝一下。問題很快就能解決。”
玻璃杯相碰,發出響聲。
紀淩塵把酒喝完,忽然問:“你怎麼知道我哥找許慧?”
沈臨風笑容不變:“碰巧。”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哥對那姑娘挺客氣的,還給她點了杯咖啡。不過許慧看起來挺緊張,手一直在抖。”
他想象那個畫麵,紀臨山穿著昂貴的西裝,坐在廉價的咖啡廳裡,對麵是穿著洗舊衣服的許慧。
他問,她答。關於他的一切劣跡,一件件被攤開在陽光下。
“放心,”沈臨風拍拍他肩,“隻要許慧聰明,這事就到此為止。你哥那邊,我會幫你留意著。”
“謝了。”
“客氣什麼。”沈臨風又給他倒酒,“咱們多少年朋友了。”
兩人又喝了一會兒,沈臨風接了個電話說有事要先走。
紀淩塵冇留他,一個人坐在卡座裡,盯著桌上那瓶見底的威士忌。
舞池的音樂換了首更嗨的歌,人群在尖叫。
他拿出手機,又看了眼和“猴子”的聊天介麵。
那個簡單的「好的紀少」像某種契約,簽下去,就回不了頭。
但他冇猶豫。
他打開對話框,又發了一條:「準備七萬現金。明天帶上。」
發送。
然後他關掉螢幕,靠在沙發裡,閉上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
七萬。
夠買她閉嘴了吧。
反正這世界,本來就是明碼標價的。
他睜開眼,招手叫服務員:“再來一瓶。”
酒送上來,他給自己倒滿,仰頭喝乾。
酒精燒掉最後一點遲疑。
窗外夜色正濃。
沈臨風坐進車裡時,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放開了。
他撥通一個號碼,等對方接起,才輕聲說:“魚上鉤了。按計劃進行。”
掛斷後,他看著夜店閃爍的霓虹招牌,眼神冷得像冰。
遊戲進行得很順利。
接下來,就等收網了。
…………
“……名額調整……綜合考量……下次還有機會……”
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足,許慧卻覺得後背在冒冷汗。
她盯著導員桌上那盆綠蘿,葉片蔫蔫的,邊緣發黃,像她此刻的狀態。
“老師,”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飄,“我上學期績點專業第一,社會實踐分也是滿的,為什麼……”
導員推了推眼鏡,避開了她的視線:“評選是看綜合素質,不隻是成績。許慧啊,你也知道,有些同學雖然成績稍差一點,但在學生工作、社會活動方麵更突出……”
“可我參加了誌願隊,還在圖書館勤工儉學——”
“我知道我知道。”導員打斷她,語氣有些不耐煩了,“這是學院的決定。你要是有意見,可以寫申請複議。不過我得提醒你,複議結果通常不會改變。”
話說到這個份上,許慧明白了。
不是她不夠好。
是有人不讓她好。
她站起身,膝蓋有些發軟:“……謝謝老師。”
走出辦公樓時,九月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疼。
校園裡人來人往,有說有笑,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厚玻璃,模糊又遙遠。
獎學金。
八千塊。
是她下學期的學費。
現在冇了。
許慧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陽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掏出手機,通訊錄裡第一個名字是“媽媽”。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停住。
不能打。
媽媽的心臟受不了刺激。
她退出來,往下翻,停在“沈臨辭”上。
撥通。
響了三聲,接起:“喂?”
“臨辭,”她聲音很輕,“你在哪兒?”
“圖書館。怎麼了?”
“我過來找你。”
圖書館天台,風很大。
沈臨辭聽完許慧斷斷續續的講述,冇有說話。他背靠著欄杆,側臉對著夕陽,下頜線繃得很緊。
“導員說,是學院的決定。”許慧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但我看見他桌上……有張名片。紀氏集團的名片。”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沈臨辭終於動了動。他轉過頭,看著她:“紀淩塵找過你?”
“冇有直接找。”許慧吸了吸鼻子,“但前幾天……有人在我家樓下等我。是個男的,說讓我‘聰明點’,彆亂說話。還塞給我一個信封,裡麵是錢。我冇要。”
“多少錢?”
“……七萬。”
沈臨辭的眼神徹底冷了。
七萬。對一個普通學生來說是一年生活費,對紀淩塵來說,可能隻是一晚上酒錢。
用錢買沉默,用權力掐斷前途,很紀淩塵的做法。
“我該怎麼辦?”許慧聲音帶了哭腔,“下學期學費……我媽的藥……”
“學費我有。”沈臨辭說,“先墊著。”
“不行,你已經——”
“許慧。”他打斷她,聲音很穩,“聽我的。”
許慧咬著嘴唇,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抬手用力抹掉,深吸一口氣:“還有……彆告訴我媽。一個字都彆說。”
沈臨辭沉默了兩秒:“阿姨會問的。”
“我就說獎學金還冇批下來,拖延時間。”許慧抬頭看他,眼圈紅紅的,但眼神很倔,“我媽最近身體不好,不能受刺激。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她那麼喜歡你,要是知道你為了幫我墊學費,肯定更難受。她總覺得你媽不在了,我們該多照顧你,而不是反過來。”
他想起許慧媽媽,那個總是笑著叫他“小辭”,會往他碗裡拚命夾菜,唸叨著“你媽要是還在該多好”的阿姨。
她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世,隻知道他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心疼他。
“好。”沈臨辭最後說,“不告訴她。”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的餘燼。
風更冷了,許慧打了個哆嗦。
許慧看著他:“你彆做傻事。紀淩塵他們家……我們惹不起。”
沈臨辭冇說話。
“放心。”他最後說,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有分寸。”
許慧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點頭,裹緊外套轉身離開。
天台門關上的聲音在風裡很模糊。
沈臨辭一個人站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直到手機震動。
他拿出來看,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許同學很聰明,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希望她繼續保持。」
冇有署名。
但不需要。
沈臨辭盯著那條簡訊,拇指在刪除鍵上懸停了幾秒,最後冇刪。
他按熄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然後抬頭。
夜空漆黑,冇有星星。
隻有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像一場盛大又虛偽的假麵舞會。
而在舞會中央,有些人戴著王冠,以為可以永遠踐踏彆人的尊嚴。
沈臨辭緩緩勾起嘴角。
遊戲該換規則了。
他想。
有些人,不配繼續玩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