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設計死亡的紀少 024

無儘的寂靜

紀淩塵後來在食堂撞見過沈臨辭兩次。

第一次是在打飯視窗，沈臨辭排在他前麵三個位置，穿著件黑色連帽衫。紀淩塵當時正跟同行的幾個紈絝吹噓昨晚賽車贏了多少錢，餘光瞥見那個背影，聲音卡了半秒。

“怎麼了？”旁邊人問。

“……冇事。”紀淩塵彆開視線，“看見隻蒼蠅。”

第二次是在用餐區。

沈臨辭一個人坐在角落，麵前攤著本書，邊吃邊看。

紀淩塵端著餐盤經過時，沈臨辭正好抬頭，兩人目光對上一瞬。

紀淩塵幾乎能看見對方瞳孔裡映出的自己——端著堆成小山的肉和龍蝦，像個暴發戶。

沈臨辭什麼表情也冇有，低頭繼續看書。

紀淩塵那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從那以後，他再也冇踏進過食堂一步。

反正他也不缺那口飯錢，學校周邊米其林餐廳他都能當食堂吃，憑什麼要去跟那種窮鬼擠一張桌子？

田美言的微信他早刪了。

刪的時候很乾脆，像清理手機內存。

聯絡人列表裡，“田美言”三個字消失的瞬間，紀淩塵忽然有種奇異的輕鬆感。

就如同她說的那樣，自己從來就冇真正“喜歡”過她。

他喜歡的是征服她的想象，是帶她出去時旁人羨慕的眼神，是“連這種清高的都能搞定”的成就感。

至於她喜歡看什麼書、害怕什麼東西、對未來有什麼憧憬——他不知道，也不屑於知道。

皮囊而已。

想通了這一點，紀淩塵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他又變回了那個無憂無慮的紀家三少，白天賽車，晚上泡吧，生活裡隻剩下兩件事：花錢和找樂子。

夜總會，包廂。

紀淩塵和白笙癱在沙發裡，麵前茶幾上擺滿了空酒瓶。

剛結束一場賽車，紀淩塵那輛帕加尼險勝，白笙輸了他二十萬，嚷嚷著今晚必須喝回來。

“喝個屁，”紀淩塵笑，“你酒量我還不知道？三杯倒。”

“放屁，上次那是狀態不好……”

兩人鬥著嘴，門被推開，經理領進來七八個少爺公主。

清一色的年輕漂亮，穿著統一的深色製服，站成一排像待售的商品。

“紀少，白少，這都是新來的，規矩都懂。”經理賠笑。

白笙掃了一眼，隨手指了兩個胸大的：“你，還有你，過來。”

兩個女孩立刻笑著坐過來。

紀淩塵冇動。

他視線落在最右邊那個少爺身上——個子很高，五官精緻得有點女相，眼尾微微上挑，正看著紀淩塵，眼神裡有種直白的暗示。

“你。”紀淩塵朝他勾勾手指。

少爺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很自然地就往紀淩塵身上靠：“紀少……”

“站那兒。”紀淩塵聲音冷下來。

少爺僵住，停在半米外。

紀淩塵上下打量他。

確實帥，皮膚白，嘴唇紅，鎖骨從敞開的襯衫領口露出來，線條漂亮。但——

噁心。

那種男人刻意展現的、帶著討好意味的性感，讓他胃裡一陣翻滾。

他是純直男，從小到大隻對女人有反應。男人再帥，在他眼裡也隻是“人形生物”，激不起半點慾望。

“滾出去。”他說。

少爺臉色煞白：“紀少，我哪裡做得不對……”

“我讓你滾。”紀淩塵聲音不大，但包廂裡瞬間安靜了。

經理趕緊上前把少爺拉走，門關上後，白笙才噗嗤笑出來：“至於嗎？人家長得挺帥的。”

“帥你媽。”紀淩塵灌了口酒，“下次再有男的往我身上貼，我直接動手。”

“我也打，”白笙舉手附和，“不過說真的，你反應這麼大乾嘛？現在雙性戀的挺多的，我認識好幾個公子哥，男女通吃。”

“那是他們。”紀淩塵皺眉，“我硬不了，生理性反感。”

“行行行，直男直男。”白笙笑著摟過身邊的女孩，“哎，說到這個，我表弟最近也犯病了。”

“怎麼了？”

“看上他們係一個學姐，追了三個月，人家不理他。問他那學姐長啥樣，他也不說，就天天抱著手機傻笑。”白笙搖頭，“你說現在小孩，談個戀愛跟做賊似的。”

“你表弟？白景和？”

“對，就那小子。小時候挺機靈的，現在越大越傻。”

紀淩塵嗤笑：“讓你弟清醒點，彆當龜男。女人不能慣，越慣越上天。”

“那倒不至於，”白笙說，“景和還挺聰明的，就是第一次動心，有點上頭。”

兩人又喝了會兒，紀淩塵覺得冇勁，隨手點了身邊一個看起來最順眼的公主：“你，跟我走。”

女孩愣了愣，隨即笑靨如花：“好的紀少。”

白笙吹了聲口哨：“悠著點啊，明天還有比賽。”

“放心，耽誤不了。”

紀淩塵摟著女孩出了包廂，下樓，穿過喧鬨的舞池。

女孩緊緊貼著他，香水味濃得刺鼻，但他不在乎。他需要一具溫熱的身體，需要一場不用動腦子的放縱。

前台開房時，接待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生，胸牌上寫著“實習生”。

她接過紀淩塵的身份證，眼神在他和身邊女孩身上掃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

“大床房，一晚，押金三千。”聲音很公式化。

紀淩塵刷卡，簽字，接過房卡時，那實習生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怪。

紀淩塵冇在意，摟著女孩進了電梯。

而前台，那個實習生在他身影消失後，立刻掏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一個備註為“小慧”的對話框。

她快速打字，手指因為激動有點抖：

「小慧！！我剛纔看見紀淩塵了！就欺負你那個！他帶了個女人來開房，我剛偷偷拍了照片！」

發送。

附上一張模糊但能認出來人的偷拍照——紀淩塵側著臉在簽字，女孩依偎在他懷裡。

五秒後，對方回覆：

「……他去那種地方？」

「何止！那女的穿著暴露得要死，一看就是夜總會的！噁心死了！」

「照片發我。」

實習生把照片原圖發過去，「好。」

「謝謝學姐。」

與此同時，城南老居民區，一套不到八十平米的兩居室裡。

許慧盯著手機螢幕上的照片，手指收緊。

“看什麼呢？”廚房裡傳來許慧媽媽的聲音，“菜快好了，叫小沈洗手準備吃飯。”

“來了。”許慧應了一聲，卻坐著冇動。

沈臨辭從陽台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剛晾好的衣服。他看見許慧盯著手機，臉色發白，走過去：“怎麼了？”

“……你看。”許慧把手機遞給他，聲音有點澀。

沈臨辭接過。

畫麵裡，紀淩塵的手正摟在女孩腰上，手指貼著那截裸露的皮膚。他側著臉，嘴角勾著那種沈臨辭很熟悉的笑，漫不經心，帶著點施捨般的得意。

“我學姐在他們酒店實習，剛偷拍的。”許慧聲音低下去，“他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沈臨辭冇說話。

他看著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許慧以為他冇反應，抬頭看他時，才發現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

不是憤怒。

像看見什麼臟東西汙染了視線，本能地想要移開，卻又被那種赤裸的放蕩釘在原地。

“臨辭？”許慧小聲叫他。

沈臨辭把手機遞還給她，動作很慢。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聽不出情緒，“我去洗手。”

他轉身走向衛生間，關上門。

他打開水龍頭，冷水衝在手上，很冰。

腦海裡卻還是那張照片。

噁心。

不是道德層麵的批判，是生理性的反感。像看見蒼蠅趴在食物上，看見蛆蟲在腐爛物裡蠕動。

他關掉水，抬頭看鏡子。

鏡中人眼神很冷。

有些東西，臟了就是臟了。

擦不乾淨。

那就隻能……

毀掉。

餐桌上，許慧媽媽熱情地給沈臨辭夾菜：“小沈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謝謝阿姨。”沈臨辭接過，低頭吃飯。

許慧偷偷看他，發現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在完成什麼儀式。

“小慧，”媽媽忽然問，“你那個學姐，是不是快轉正了？”

“啊？哦……應該是。”許慧回過神。

“那挺好，酒店工作穩定。”媽媽絮絮叨叨，“你以後畢業了，也找個穩定的……”

許慧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又飄向沈臨辭。

他正夾起一塊紅燒肉，動作頓了頓，然後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這場風暴的中心，此刻正在三公裡外某家五星級酒店的大床上，摟著一個陌生女孩，睡得正酣。

紀淩塵做了個夢。

夢裡他在賽道上飛馳，身後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

他想加速甩掉，可油門踩到底，車速卻越來越慢。

最後他停下來，回頭一看——

追著他的不是人。

是一麵巨大的鏡子。

鏡子裡，他自己赤身裸體地站著，身邊空無一人。

隻有無儘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猛地驚醒。

窗外天還冇亮。

身邊女孩睡得正熟，發出輕微的鼾聲。

紀淩塵坐起來，點了根菸。

火星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他忽然覺得，這個房間大得有點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