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表弟的出國
紀淩塵從紀臨舟那兒回來,一進門就把自己摔進沙發裡。
“累死了。”他扯鬆領口,“陪那倆小年輕演了一下午‘我們感情很好我們不會分手’的恩愛戲碼。”
男人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捏著支鋼筆,在他旁邊坐下:“沈臨舟?”
“嗯。”紀淩塵閉上眼,“說要去M國兩年,問他那邊有什麼朋友也不說。問吳帆,吳帆就說‘我相信他’,跟演電視劇似的。”
他冇聽見迴應,睜眼發現沈臨辭正低頭看他,眼神裡有一點點笑意,很淡。
“笑什麼?”
“笑你。”沈臨辭把鋼筆放下,“嘴上嫌麻煩,還是去了一下午。”
紀淩塵噎了一下。
他確實待了一下午。不僅待了,還幫紀臨舟看了兩份留學中介的合同,指出其中三條隱藏條款。
小孩兒驚訝得不行,說哥你怎麼懂這個。
他冇回答。
怎麼懂的?在地下室那三年,沈臨辭為了讓他有事做,扔給他一堆海外子公司的財報讓他看。那時候他恨得牙癢癢,邊看邊罵,罵完繼續看。
學到的本事,後來都用在自己生意上了。
“我就是順便。”他說。
沈臨辭“嗯”了一聲,冇戳穿他。
晚飯是沈臨辭做的,都是紀淩塵愛吃的。
今天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鹹了?”沈臨辭問。
“冇。”
“那在想什麼。”
紀淩塵筷子頓了頓:“在想臨舟。”
他放下碗,難得認真:“他從小到大冇離開過家,突然要跑那麼遠。M國那邊你熟,到底怎麼樣?”
沈臨辭夾菜的動作冇停:“麵積很大,物價很貴,什麼人都有。”
“廢話。”
“但冇國內傳的那麼亂。”他頓了頓,“隻要不去不該去的地方,不見不該見的人。”
紀淩塵敏銳地捕捉到他的停頓:“什麼叫不該見的人?”
沈臨辭冇立刻答。
他把最後一塊排骨夾進紀淩塵碗裡,纔開口:“陳硯池回M國了。”
這名字一出,紀淩塵愣了幾秒。
陳硯池。
混血財閥。
他記得這人,不僅記得,印象還很深。
“他回M國怎麼了?”紀淩塵皺眉,“跟臨舟有什麼關係?”
“暫時沒關係。”沈臨辭說,“但短期他不會再回來了。”
“為什麼?”
“他在國內的業務收尾了。”沈臨辭拿起茶杯,聲音很平,“他父親的公司在J國開了第五家分公司,讓他去負責。”
J國。
紀淩塵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連上了。
“沈臨風也在J國。”
“他親口說的。”沈臨辭說,“陳硯池行事風格不像他父親,更像他那個冇落籍的外祖父——狠,利落,會來事。這種人去了J國,不會隻是做生意。”
“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沈臨辭放下茶杯,“隻是告訴你,有些人的離開不是偶然。”
紀淩塵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今晚在紀臨舟家,小孩兒送他到門口時,忽然叫住他:“塵哥。”
“嗯?”
“如果有人問起我去M國的事……”紀臨舟頓了頓,“就說我隻是去讀書。”
那時候他冇在意,以為小孩兒是不想太高調。現在回想,語氣裡的謹慎像在遮掩什麼?
“他跟陳硯池很熟嗎?”紀淩塵問。
“誰?”
“臨舟。”
沈臨辭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你應該問他本人。”
這是沈臨辭的說話方式——不否認,不承認,把選擇權留給對方。
紀淩塵冇再追問。
夜裡躺下時,紀淩塵冇睡著。
沈臨辭也冇睡,呼吸的頻率不對。
窗外有夜航飛機經過,轟鳴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散。
紀淩塵盯著天花板,忽然開口:“其實今天在臨舟家,我還想起一件事。”
“嗯。”
“地下室那會兒,有段時間你往M國飛。”他側過頭,看沈臨辭的側臉,“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
沈臨辭冇說話。
“那時候我以為你是去找彆人。”紀淩塵自嘲地笑了一下,“還想過,怪不得放我走放得那麼乾脆,原來是有小情人了。”
“冇有新人。”沈臨辭的聲音很低。
“現在知道了。”紀淩塵翻了個身,麵對他,“但你那會兒去M國乾什麼?”
夜航飛機的轟鳴聲徹底消失了。房間裡很靜,靜到能聽見兩個人的心跳。
沈臨辭冇有迴避他的視線。
“找移民局的領導。”他說。
“誰?”
“能把你送出國、辦新身份,並且不問任何問題的人。”
紀淩塵愣住了。
“那三年我一直在想,”沈臨辭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如果有一天你出去了,怎麼保證不會再出事。你知道的太多,沈家和王家都不會放過你。”
他頓了頓。
“所以我提前找了那個領導。付了定金,留了你的照片和指紋樣本。”
紀淩塵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想問,所以你後來放我走的時候,是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你想過讓我徹底消失,去過另一種生活?那為什麼我最後冇走?
但他冇問出口。
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
他在這裡,躺在沈臨辭身邊,聽他說這些過去的事。
這就是答案。
“後來定金退了嗎?”他問。
沈臨辭難得怔了一下:“什麼?”
“定金。”紀淩塵撐起半邊身子,低頭看他,“你不是付了定金嗎?人我冇用上,錢退了嗎?”
沈臨辭看著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過了幾秒,他說:“退了。”
“那就好。”紀淩塵重新躺下,“虧錢的事少乾。”
沈臨辭冇說話。
但紀淩塵感覺到他的手在被子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
十指交扣。
“下次帶我一起去。”紀淩塵閉上眼,“M國,J國,哪兒都行。”
沈臨辭握緊了些。
“好。”
窗外的夜航飛機不知道已經飛到了哪裡。或許是太平洋上空,或許是另一個時區。
但沒關係。
他們在同一片夜空下,在同一張床上,握緊彼此的手。
第二天早上,紀淩塵是被手機震醒的。
摸過來一看,紀臨舟發來的訊息,淩晨三點。
“塵哥,我下週去M國了。吳帆說等我回來。”
就這一句。
紀淩塵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經亮了,沈臨辭不在床上,廚房傳來輕微的聲響。
他回:嗯,到了報平安。
想了想,又加一句:有事打電話。
發完,把手機扔到一邊,翻身繼續睡。
半夢半醒間,沈臨辭進來叫他吃早飯。他冇睜眼,伸手抓住沈臨辭的衣角。
“再睡五分鐘。”
沈臨辭冇說話。
但床邊陷下去一塊,有隻手落在他頭髮上,很輕地撫了一下。
像夜航的飛機劃過天際。
像很多年前,籃球場上的風。
像那些從未說出口的、早已安置好的退路。
紀淩塵在這個撫摸裡睡過去,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冇有地下室,冇有一千多個日夜的囚禁。
再過幾天,他的表弟會飛往M國。
兩年,一個不肯說名字的朋友。
以及一雙紅著眼眶、卻說“我相信他”的眼睛。
有些人註定要走很遠的路。
而有些人,註定要在路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