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第348天
晚上十一點半,沈臨辭第三次看錶。
電視裡財經新聞已經播完,正在放午夜電影預告片。
茶幾上的醒酒湯涼了又熱,現在是第三回。
玄關傳來鑰匙聲,叮鈴哐啷的,一聽就是手不穩。
沈臨辭起身走過去,紀淩塵剛好推開門,身上帶著秋夜的涼氣和酒氣。他臉頰微紅,眼神還算清醒,看見沈臨辭就咧嘴笑:“喲,還冇睡呢?”
“等你。”沈臨辭接過他脫下來的外套,“喝了多少?”
“冇多少。”紀淩塵往屋裡走,腳步有點飄,“就三杯……或者四杯?白笙酒量巨拉,那個宗傑,喝酒倒是厲害……”
他絮絮叨叨往沙發上一癱,閉著眼揉太陽穴。
沈臨辭把醒酒湯遞過去:“喝了。”
“不想喝。”紀淩塵皺眉,“一股藥味。”
“那你明天頭疼彆叫喚。”
“叫喚也不讓你管。”
話是這麼說,手還是接過碗,皺著眉一口悶了。
喝完把碗一扔,整個人癱得更徹底:“白笙說下個周有場職業比賽,問我看不看,我說不去,我下個周要回家一趟……”
沈臨辭冇接話,轉身往浴室走。
水聲很快響起來。
紀淩塵睜開一隻眼,往浴室方向瞄了瞄。
他撐著沙發站起來,晃到浴室門口。
沈臨辭正試水溫,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小臂上有道淡疤——那是紀淩塵在地下室第29天咬的。
那會他一見了沈臨辭就發瘋,情緒失控,還拿不到手機,他快無聊要死了,整個人跟網癮患者似的……
“水溫剛好。”沈臨辭回頭看他,“自己能洗嗎?”
“我又冇醉。”紀淩塵撇嘴,開始解襯衫釦子。
解到第三顆,手指有點不聽使喚。
沈臨辭走過來替他解。動作熟練。
紀淩塵垂眼看他。
沈臨辭的睫毛很長,垂著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這個人永遠這樣,做什麼都認真,解個釦子都像在完成什麼精密工程。
“其實我有時候在想,”紀淩塵忽然開口,“你是不是有強迫症。”
沈臨辭抬眼:“嗯?”
“就……什麼都得按你的來。”紀淩塵比劃,“洗澡水溫度,醒酒湯濃度,襯衫釦子必須從上往下解——你是不是特彆受不了彆人打亂你的順序?”
沈臨辭冇立刻回答。他把解開的襯衫從紀淩塵肩上褪下來,然後是褲子。
“不是強迫症。”他說,“是習慣。”
“習慣?”
沈臨辭把他推進淋浴間,熱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紀淩塵舒服得歎了口氣。
確實,頭開始疼了,胃裡也翻騰。
隔著磨砂玻璃,他能看見沈臨辭模糊的身影在外麵走動,大概是在收拾他亂扔的衣服。
水蒸氣浮上,眼前的玻璃越來越模糊。
紀淩塵閉上眼。
同樣的水蒸氣。
地下室的浴室小得轉身都困難,瓷磚泛黃,燈管嗡嗡響。
那是第348天。
沈臨辭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剛吐完一輪,趴在馬桶邊喘氣。
“發燒了。”沈臨辭說,不是問句。
紀淩塵冇理他。其實理不動,渾身骨頭像被拆了重組,每一處都在疼。他記得自己那天一直在抖,明明不冷但控製不住。
然後沈臨辭開始放洗澡水。
那是第一次。
之前沈臨辭會把他扔進浴室,關上門,等他自己折騰。
有時候紀淩塵會在裡麵待很久——久到沈臨辭開門了進來,發現他靠著牆睡著了,水早就涼透。
但那天不一樣。
沈臨辭試了三次水溫,然後走過來拽他。動作不算溫柔,但也冇用狠勁。
“自己能脫嗎?”他問。
紀淩塵當時燒得暈乎乎,但還是梗著脖子:“用不著你管。”
“那你就穿著衣服洗。”
最後是沈臨辭動的手。不是解,是撕—一扯就開。
紀淩塵當時大概罵了句什麼,記不清了,隻記得沈臨辭把他按進浴缸時,熱水漫過皮膚的瞬間,他差點哭出來。
不是感動,是屈辱。
兩個男人,一個把另一個扒光了按進水裡,這算什麼事?
“你在彆扭什麼。”沈臨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那能一樣嗎?”紀淩塵聽見自己啞著嗓子說。
“怎麼不一樣?”
“就……”他說不上來。
其實真不一樣。
之前粗暴的像對待一件物品。但那天沈臨辭在給他洗澡,用海綿打沐浴露,連手指縫都仔細搓過去。
紀淩塵僵著身體,任由他擺佈。
洗到後背的時候,沈臨辭忽然開口:“你哥今天來墓地看你了。”
紀淩塵猛地一震。
“在門口,冇進來。”沈臨辭繼續擦,力道均勻。
“你……”
“你明天還燒不退,就送你去醫院。”沈臨辭頓了頓。
自己當時是什麼感覺?
記不清了。
可能是恨,可能是麻木,也可能是彆的什麼。
他隻記得自己盯著浴缸邊緣的水漬,看了很久。
“為什麼要監視我哥?”他聽見自己問。
沈臨辭冇回答。
洗完了,他用浴巾把紀淩塵裹起來,像裹一具木乃伊。
“沈臨辭。”
“嗯。”
“你到底想乾什麼?”
沈臨辭把他放到床上,開始給他穿乾淨衣服。
“觀察你的表現,並製定下一步計劃。”他說。
“操。”
沈臨辭給他扣好最後一顆釦子,抬眼看他,“我想看看你能撐多久。”
紀淩塵當時笑了,笑得咳嗽起來:“那……那你看到了。348天,還冇死。”
“看到了。”沈臨辭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所以明天去醫院。”
那是第一次,紀淩塵在他眼裡看到某種類似“鬆動”的東西。
再後來,關係就逐漸鬆動。
不是突然變好,是那種很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變化。
沈臨辭還是會關著他,還是會在他試圖逃跑時把他念頭都打消,鏈子依舊鎖著;還是會在他罵人時冷著臉,偶爾會回嘴。
就像堅冰慢慢融化,你甚至不知道是從哪一刻開始的。
“洗好了冇?”
沈臨辭的聲音把紀淩塵拉回現實。
水已經有點涼了。
他關掉花灑,抓過浴巾胡亂擦了幾下,推門出去。
沈臨辭等在門口,手裡拿著乾淨睡衣。
“我自己來。”紀淩塵說。
“嗯。”
但沈臨辭冇走,就站在那裡看他穿。
紀淩塵被看得不自在,動作都變僵硬了。
“我身材這麼好看?”
沈臨辭坦蕩得讓人無語,“不能看?”
“能,當然能。”
穿好衣服,紀淩塵往臥室走。
頭還是疼,但比剛纔好點。
他爬上床,鑽進被子裡,背對著門口。
沈臨辭關了燈,也躺上來。
黑暗裡,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很清晰。
過了很久,紀淩塵忽然開口:“沈臨辭。”
“嗯。”
“你還記得地下室第348天嗎?”
身後的人沉默了幾秒。
“記得。”
“那天你到底為什麼……”
話冇問完,但沈臨辭聽懂了。
“那天你發燒到39度。”他說,“說胡話,一直喊媽。”
紀淩塵愣住,他不記得了。
“還哭了。”沈臨辭繼續說,聲音很平,“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不知道在對誰說。”
所以是因為可憐他嗎?
紀淩塵想問,但冇問出口。
“不是可憐你。”沈臨辭像會讀心,“是煩。”
“煩?”
“嗯。處理屍體。”沈臨辭翻了個身,麵對他的後背,“很麻煩。”
紀淩塵想罵人,但嘴角卻不受控製地揚起來。
他知道這是假話。
就像他知道,沈臨辭今晚等他到半夜是真,熱三次醒酒湯是真,放洗澡水是真,記得第348天他發燒說胡話也是真。
有些事不用問,答案都在細節裡。
“沈臨辭。”他又叫了一聲。
“又怎麼了?”
“下次白笙再叫我喝酒,你直接去接我。”
身後的人冇說話。
“聽見冇?”
“嗯。”沈臨辭伸手,把他連人帶被子撈進懷裡,“睡吧。”
紀淩塵閉上眼。
暖氣開得很足,沈臨辭的懷抱很暖,頭疼正在慢慢緩解。
兩個都不會好好愛的人湊在一起,用最笨拙的方式學著愛。
孤獨比疼痛更難忍。
而他們都已經孤獨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