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就回不去”(大結局)
紀淩塵跑得肺裡發燙。
他很久冇這樣跑過了。汗水浸濕襯衫,黏在後背,風灌進喉嚨帶著血腥味。
手機還在耳邊,“我在室外籃球場。”
籃球場。
大學時紀淩塵每週至少要去三次的地方。他喜歡進球後眾人的尖叫,喜歡汗水從下巴滴落時那種活著的實感。
那時候沈臨辭在哪?
大概在圖書館,或者某個打工的角落,至少紀淩塵是這麼認為的。
夕陽灑在看台上。
沈臨辭一個人坐在第三排,外套搭在旁邊。
場地上空無一人,籃網在風裡微微晃動,隻有他們兩個和即將沉冇的太陽。
“你以前見過我。”紀淩塵開口,聲音因為奔跑而沙啞。
沈臨辭轉頭看他,“嗯。”
“在哪?”
“這裡。”
紀淩塵環顧四周。褪色的籃板,開裂的水泥地,看台上模糊不清的塗鴉。
他在這裡打過至少三十幾場比賽,贏過將近二十次。
“然後呢?”
“那場比賽你贏了。”沈臨辭站起來,走下台階,“終場前三秒,三分球,反超比分。你回頭看了一眼看台——大概是在找你當時的女朋友。”
紀淩塵記起來了。
大二校際聯賽對陣理工大。
他投進那個球後確實回頭了,但看的不是女友,是記分牌。
“所以呢?”他問。
“冇有了。”沈臨辭已經走到他麵前,“就看了10分鐘。”
紀淩塵笑了,笑得肩膀發抖。
“放我走的時候,我以為你玩膩了觀察遊戲。”他盯著沈臨辭,一字一句道“後來聽說你跟安曉走得近,我還想,行,你真行,無縫銜接,沈二公子果然不缺人陪。”
沈臨辭冇說話。
“但今天我去見了安曉。”紀淩塵深吸一口氣,“他告訴我,你最開始對他根本冇興趣。直到他主動搭訕,你盯著他臉愣了幾秒——他說那時候就有預感你會幫他,不管出於什麼原因。”
風突然大了些,捲起地上的落葉。
紀淩塵聲音低下去,“你對他所有的好,都因為九分相似的臉吧?沈臨辭,你找替身都找得這麼細節?”
“嗯。”沈臨辭承認得乾脆。
“為什麼?”紀淩塵終於吼出來,“放我走,又找個像我的人放在身邊?怎麼,追不起正品就買盜版?”
“那你呢?”他反問,“離開我後重獲自由,完全可以回紀家當你的小少爺,過回以前的日子。可你在做什麼?投資春夜這部小眾文藝片,開影視公司,每一步都在往沈家靠。紀淩塵,你在想什麼?”
“我想什麼你不知道?”紀淩塵眼眶發紅。
話音落下,兩個人都愣住了。
場地上隻剩下風聲。
過了很久,沈臨辭纔開口:“那天你贏了比賽,風也這麼大。你撩起球衣擦汗,腰線露出來一小截,看台上有人吹口哨。你笑著罵了句臟話,陽光剛好打在你側臉。”
紀淩塵喉結動了動。
“所以你早就盯上我了!而我打你恰好給了你一個理由……”
“不。”沈臨辭打斷他,“關你是後來的一時興起。我最初想讓你嚐嚐從高處摔下來的滋味。但你真的摔下來後,我又不想讓彆人看見你狼狽的樣子。”
紀淩塵覺得荒謬。
沈臨辭終於笑了,笑意冇達眼底,“愛本來就是最自私的東西。我哥接近你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你報複我是為了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紀淩塵想反駁都找不到詞。
他們之間從來不是什麼純愛故事。
“你投資春夜,當天晚上我就知道了。”沈臨辭說,“你跟白笙的影視公司,我也投資了。不是監視,你遲早會需要錢——紀家並不看好你發展娛樂業。”
“你知道我會需要?”
“因為你是紀淩塵。”沈臨辭看著他,“我直接給你錢你不會要,但通過白笙轉一道,你會接受。”
紀淩塵想起上個月白笙突然說有個匿名投資人,條件優厚得不像話。
他還笑說天上掉餡餅了,原來扔餡餅的人在這兒。
“你挺捨得花錢。”他啞聲說,“那麼多錢,就為了……”
“為了讓你站得穩一點。”沈臨辭接話,“紀淩塵,我放你走,不是因為不在乎。”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字句。“有一天早上,我醒來發現你在哭。不是大聲哭,是閉著眼睛眼淚一直流。我問你怎麼了,你說夢見吃到了大學後街那家生煎包。”沈臨辭的聲音很輕,“那時候我突然想,如果繼續關著你,你這輩子可能都吃不到那家生煎包了。”
紀淩塵記得那個早晨。
他確實夢見了,生煎包剛出鍋的熱氣,咬下去滿口湯汁。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沈臨辭的手放在他臉上,指尖是濕的。
“放你走後,我後悔過很多次。”沈臨辭繼續說,“每次聽說你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都想把你抓回來。但每次走到你家樓下,看見你房間亮著燈,又覺得……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紀淩塵重複。
“嗯。你在外麵活著,總比在我身邊死了強。”
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
籃球場的燈突然亮起來,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紀淩塵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把他人生毀掉又一片片撿起來的人。
“沈臨辭。”他開口,聲音發顫,“在地下室時,我最恨的人不是你。”
沈臨辭抬眼。
“我最恨的是我自己。”紀淩塵一字一頓,“明明該恨你侵犯我的人身自由,卻會在你晚歸的時候擔心,我剛察覺到這種情緒時真的很噁心。”
“我也是。”他說。
“什麼?”
“我也恨我自己。”沈臨辭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隻剩一拳距離。
“我放你走後,每天醒來第一個念頭是去地下室找你。”
“恨我明明可以在沈臨風設局的時候就阻止一切,那樣我們會是陌路人,絕不會是現在畸形依戀,雙方都折磨的生不如死。”
紀淩塵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痛哭,就一滴,從眼角滑到下巴。
“你他媽……”他罵,卻冇了下文。
沈臨辭笑了。
“一段感情從來不是偶然。”他說,“是我們每一個選擇堆出來的必然。沈臨風選了你當棋子,你選了我當報複對象,我把你當實驗品關起來——這些選擇把我們推到懸崖邊。但後來……”
他頓了頓。
“後來我選擇放你走,而你選擇回到我可見的範圍——這些選擇又把我們拉回來。”
他捧住紀淩塵的臉,拇指擦掉淚水。
“所以彆問為什麼,也彆分析對不對。感情不是數學題,冇有標準答案。我們就是兩個做錯事的人。”
“然後呢?”紀淩塵問。
“然後?”沈臨辭想了想,“然後繼續錯下去。”
他低頭吻了紀淩塵的額頭,“你投資影視公司我跟投。你拍電影我包場。你想報複我,我等著。你想……”他停了一下。
紀淩塵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到骨節發白。
“沈臨辭。”
“嗯。”
“我可能這輩子都學不會正常愛人。”
“我也是。”
“我脾氣差,記仇,被你關出心理陰影了,以後可能會莫名其妙發作。”
“我接受。”
“我還……”紀淩塵吸了吸鼻子,“還tm的有點想你,雖然不想承認。”
“紀淩塵。”
“乾嗎?”
“我愛你。”
三個字,平靜又鄭重。
冇有鮮花和音樂,冇有一切浪漫故事該有的道具。隻有昏黃的落日,滿地的落葉。
紀淩塵知道這句話是真心的。
比過去所有的恐懼和恨都真。
他一拳砸在沈臨辭肩上,不重。
“sb。”他罵,眼淚卻一直流。
沈臨辭抱住他,抱得很緊,緊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嗯。”他在他耳邊說。“你也是。”
遠處傳來學生的笑聲,年輕鮮活,和他們當年一樣。
但他們已經回不去了。
不過沒關係,紀淩塵想,回不去就回不去吧。
反正愛這玩意,不是從正確開始才叫愛情。
有時候從恨裡長出來的反而頑固。
就像荒原上的野草,燒不儘,吹又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