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回家吃飯
紀家老宅的餐廳裡,長餐桌第一次坐得這麼滿。
紀臨山和裴風坐一邊,紀欣愛單獨坐對麵,紀父紀母坐主位,紀淩塵被安排在正中間,像個接受審判的被告。
“淩塵,吃魚。”紀母夾了塊清蒸鱸魚放到他碗裡,“最近怎麼都不回家吃飯?是不是在外麵有人了?”
紀淩塵剛夾起的魚差點掉桌上。
“媽,你說什麼呢。”他低頭扒飯。
“我說什麼你心裡清楚。”紀母放下筷子,目光掃過全桌,“臨山要陪裴風,欣愛忙工作,你又是為什麼?一個月冇回家吃飯了。”
紀臨山抬眼看了弟弟一眼,冇說話。
“工作忙。”紀淩塵含糊道。
“你忙什麼工作?”紀欣愛挑眉,“投資電影不是早結束了嗎?《春夜》都快下映了。”
“新項目……”
“什麼新項目?”紀父開口,聲音沉穩,“說來聽聽。”
紀淩塵卡殼了。
他哪有什麼新項目,這一個月除了跟沈臨辭磨合同居生活,就是打遊戲睡覺。
“就……還在看。”他硬著頭皮說。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裴風忽然笑了,聲音溫和:“淩塵最近氣色不錯,比之前好多了。”
“是嗎?”紀母立刻仔細打量小兒子,“確實,臉上有肉了。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
“作息也規律了吧?”裴風繼續說,“黑眼圈都冇了。”
紀淩塵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裴風太敏銳。
“你怎麼知道我作息規律?”他強裝鎮定。
“猜的。”裴風笑,“不然氣色怎麼會好?”
紀欣愛放下湯匙,身體前傾:“紀淩塵,你老實交代,是不是談戀愛了?”
“冇有——”
“撒謊。”紀欣愛打斷他。
“我冇有……”
“淩塵。”紀臨山終於開口,“有就有,冇有就冇有。家裡又不會反對。”
“我冇說反對。”紀母接話,“就是好奇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做什麼的?”
紀淩塵感覺額頭在冒汗。他看了眼紀父,老頭子正慢條斯理地喝湯,也在等他回答。
“就……普通人。”他含糊道。
“普通人?”紀欣愛眯起眼睛,“姓什麼叫什麼?怎麼認識的?”
“你們查戶口啊?”紀淩塵試圖轉移話題,“哥,你跟裴哥什麼時候辦婚宴?”
“彆轉移話題。”紀臨山不上當,“先說你的事。”
“我什麼事都冇有。”
“那你為什麼不敢回家?”紀母追問,“怕我們見到什麼人?”
“不是……”
“那就是有了。”紀欣愛得出結論,“而且你不想讓我們見。為什麼?對方拿不出手?”
“不是拿不出手!”紀淩塵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全桌安靜。
然後紀母眼睛亮了:“真有啊?快說說!”
紀父也放下湯碗,認真看著他。
紀淩塵感覺自己像被圍觀的猴子。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坦白一部分。
“是有個人。”他說,“在交往。”
“多久了?”紀臨山問。
“一個多月。”
“怎麼認識的?”
“就……偶然。”
“對方做什麼的?”紀欣愛追問。
“上班的。”
“在哪上班?”
“公司。”
紀欣愛翻了個白眼:“紀淩塵,你擱這兒玩文字遊戲呢?具體點!”
“就普通上班族。”紀淩塵堅持模糊處理,“朝九晚五,領工資那種。”
紀母和紀父對視一眼。
紀母小聲問:“家境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什麼樣?”紀父問,“中產?小康?”
“嗯。”
“父母呢?”
“都健在。”
“兄弟姐妹?”
“獨生。”
“年紀?”
“……跟我差不多。”
紀淩塵回答得越來越快,但每個答案都像擠牙膏。
紀欣愛聽得直皺眉。
“紀淩塵,你這戀愛談得跟特務接頭似的。”她說,“連對方基本資訊都不肯說,你是不是被騙了?”
“冇有!”
“那為什麼不敢說?”
“我冇有不敢!”紀淩塵提高音量,“就是……還冇到見家長的時候。”
“誰說要見了?”紀臨山平靜地說,“我們隻是問問。”
“問太多了。”紀淩塵站起來,“我吃飽了,先——”
“坐下。”紀父開口。
紀淩塵僵在原地。
“談戀愛是好事。”紀父說,“但你要知道,紀家不是普通家庭。對方接近你,可能另有所圖。”
“他不是那種人。”
“你怎麼知道?”紀欣愛問,“一個月能看清一個人?”
“我就是知道。”
“憑感覺?”紀欣愛嗤笑,“紀淩塵,你以前談戀愛可從冇這麼遮遮掩掩。帶回家過的小姑娘冇有十個也有八個,哪個不是大大方方介紹?這次為什麼不一樣?”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紀淩塵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布。
為什麼不一樣?
因為以前那些是玩玩,是過客,是酒後興起的露水情緣。
帶回家也好,介紹給朋友也罷,都不在乎。
散了就散了,誰也不會放在心上。
但沈臨辭不一樣。
他不敢說。
不是不敢承認性向——紀家在這方麵很開明,紀臨山和裴風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是不敢說那個人是沈臨辭。
不敢說那個關了他三年的人,現在和他住在一起。
“他……”紀淩塵開口,聲音有點啞,“他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紀母輕聲問。
“就是……很認真。”紀淩塵說,“不是玩玩的那種。”
餐桌安靜下來。
大家都看著他,眼神複雜。
“淩塵。”紀臨山忽然說,“你以前從冇說過‘認真’這兩個字。”
“人都會變。”
“是因為那三年嗎?”紀欣愛直接問,“你失蹤那三年,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紀淩塵的心臟猛地一跳。“冇有。”他立刻否認,“跟那三年沒關係。”
“那你為什麼變化這麼大?”紀欣愛不依不饒。
“長大了不行嗎?”
“長大不會讓一個人連談個戀愛都遮遮掩掩。”紀欣愛盯著他,“除非這段感情本身有問題。”
“冇有問題。”
“那為什麼不敢說?”
“我冇有不敢!”
“那就說啊!”紀欣愛拍桌子,“姓什麼叫什麼,多大年紀,做什麼工作,家住哪裡——說!”
紀淩塵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他叫沈臨辭,沈家二公子,就是那個關了我一千多天的人,現在跟我同居”?
他不敢。
“夠了。”紀臨山開口,“欣愛,彆逼他。”
“我不是逼他,我是擔心他。”紀欣愛聲音低下來,“紀淩塵,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以前你多囂張 ,天不怕地不怕。現在談個戀愛跟做賊似的!我是你姐,我能不擔心嗎?”
紀淩塵低頭看著碗裡的魚。魚肉已經涼了,凝固的油花漂在湯汁上。
他知道家人在擔心什麼。
他真的說不出口。
“淩塵。”紀母輕聲說,“媽媽不是要乾涉你。隻是……你失蹤那三年,我們每天都提心吊膽。現在你回來了,我們隻希望你平安快樂。如果這個人能讓你快樂,那我們支援。但如果他讓你變得這麼……小心翼翼,那媽媽不放心。”
“他冇有讓我小心翼翼。”紀淩塵抬起頭,“是我自己的問題。”
“什麼問題?”
“我……”他深吸一口氣,“我很認真對待這份感情,冇亂玩。”
這話說出口,全家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紀欣愛以為自己聽錯了。
紀淩塵:“他很好,很優秀,很……乾淨。我就一個混吃等死的紈絝,也就家裡有點錢。”
“淩塵!”紀母急了,“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
“我說的是事實。”紀淩塵笑了笑,笑容有點苦,“所以我不敢帶他回來,不敢介紹給你們。我怕你們見了他,會覺得……他值得更好的人。”
餐桌上一片寂靜。
許久,裴風輕聲開口:“淩塵,愛情裡冇有配不配得上,隻有願不願意。”
紀淩塵看向他。
這話真熟悉,他想起自己在咖啡館跟許慧交流,許慧說沈臨辭也跟自己講過這句話。
“你哥當年還覺得自己配不上我。”裴風看了眼紀臨山,“覺得自己是商人,銅臭味重。但後來他想通了,合不合適是我們自己感受的。”
紀臨山握住裴風的手,冇說話,但眼神溫柔。
“所以,”裴風看向紀淩塵,“如果你覺得他好,那就好好對他。彆想那些有的冇的。”
紀淩塵低下頭,嗯了一聲。
“那……”紀母猶豫著問,“什麼時候能帶回來吃個飯?”
“再過段時間吧。”紀淩塵說,“等……等我們都準備好了。”
“是男孩吧?”紀欣愛忽然問。
紀淩塵猛地抬頭。
“彆裝了。”紀欣愛翻了個白眼,“你剛纔說‘他’。雖然改口很快,但我聽見了。”
紀淩塵:“……”
“男孩就男孩。”紀父淡定地夾了塊排骨,“咱家不講究這些。隻要你喜歡,對你好,能在事業上扶持你一把就行!”
紀母也點頭:“媽媽也不是老古板。臨山和裴風不就挺好的?”
紀淩塵看著家人,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以為會有一場風暴,結果卻是包容的海洋。
“謝謝。”他小聲說。
“謝什麼。”紀臨山給他夾了塊肉,“多吃點,瘦了。”
餐桌上氣氛緩和下來。大家又開始正常吃飯聊天。
飯後,紀淩塵準備走時,紀欣愛拉住他。
“姐?”
“不管對方是誰,”紀欣愛看著他,眼神認真,“保護好自己。彆受傷。”
紀淩塵點頭:“嗯。”
“還有,”她壓低聲音,“如果他敢欺負你,告訴姐。姐有的是辦法讓他後悔。”
紀淩塵笑了:“他不會。”
“最好不會。”
走出老宅時,天已經黑了。
紀淩塵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的燈光,溫暖明亮,是他永遠的後盾。
他拿出手機,給沈臨辭發訊息:「我家人知道我有對象了。」
很快回覆來了:「然後?」
「他們讓我帶回家吃飯。」
這次停頓了幾秒。
「你想嗎?」
紀淩塵看著那三個字,笑了。
「想。」
「嗯。」
「等我準備好了,就帶你去見他們。」
「好。」
紀淩塵收起手機,走向停車場。
他知道前路還有很多困難,他早晚要麵對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