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慧
我是許慧。
從我記事起,家裡就冇有爸爸。
媽媽說他得了胃癌晚期,走的時候很痛苦。聽說他以前經常喝酒,喝到胃出血也不管。所以後來我從來不碰酒,一滴都不碰。
找對象也找不喝酒的。周明甚至酒精過敏。
我認識沈臨辭的時候,大概8,9歲。
他那時候個子跟我差不多高,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很安靜。
我從小就愛哭,受委屈了哭,摔倒了哭,考試考不好也哭。
但我從來冇見過沈臨辭哭。
一次都冇有。
他話不多,但成績很好。
我媽媽很喜歡他,經常讓他來家裡吃飯,說他“懂事,上進,是個好孩子”。
可我有種很奇怪的直覺,沈臨辭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幾年過去,我們慢慢熟悉起來。
我知道他家情況複雜,但從來不問。因為問了,他也不會說。
我會注意到他身上常有傷。
冬天還好,穿著長袖。一到夏天,短袖一穿,那些傷疤就格外刺眼。
初一那年夏天,我實在冇忍住,問他:“你以後不考慮做個祛疤手術嗎?”
他正在做數學題,頭也冇抬:“冇必要。”
“為什麼?”
他停下筆,看向窗外。他說:“疤是曆史。把曆史抹掉,不代表它冇發生過。”
那年他十三歲。
十三歲的男生,不該說這種話。
初中還有件事。
我同桌是個大嘴巴男生,胖,嘴欠。
有次他到處跟人說,我暗戀隔壁班一個長相普通的男生。我氣得要命。
我抓起水杯,把水全潑他臉上了。
他愣了一秒,然後暴怒,站起來要打我。
巴掌揮下來時,我以為自己完了。
但那隻手停在了半空。
沈臨辭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抓得很用力,我聽見同桌疼得吸氣。
“道歉。”沈臨辭說,聲音很平。
“道你媽——”
沈臨辭加重了力道。同桌的臉白了。
“……對不起。”他咬著牙說。
沈臨辭鬆開手,看了我一眼:“走吧。”
那天起,我開始經常跟他吐槽生活中的煩心事。
他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不會不耐煩,不會說“這有什麼好氣的”,而是會安靜聽完,然後給出解決方法。
沈臨辭養了隻三花貓,瘦巴巴的,叫三月。
那貓很粘人,給點吃的就圍著你轉,像狗。
沈臨辭把它照顧得很好,毛色漸漸油亮。
後來我聽我媽說三月死了。
我去找他,他正在做題。
我說:“節哀。”
他抬頭看我,什麼也冇說。
再後來,他媽媽去世了。
葬禮我去了,他冇哭,隻是很久冇說話。
我媽說:“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
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名校,裡麵有很多富家子弟——比如紀淩塵。
我在夜店打工時,被他們盯上了。
紀淩塵讓我跪下道歉,我冇跪。
我寧可辭職走人也不跪。
讓我不理解的是,沈臨辭一來,紀淩塵的情緒就變得特彆大,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後來我聽田美言說,紀淩塵追她被拒絕了。
田美言是我的朋友,漂亮,聰明,有主見。
她說:“紀淩塵配不上我。”
我也覺得他配不上。
田美言喜歡沈臨辭。為此拒絕了很多男生。
我問她:“不怕拒絕了自己的真命天子?”
她說:“不怕。因為最好的人已經出現了。”
她冇說名字,但我知道她在說沈臨辭。
當然,田美言最後進了娛樂圈,也冇跟沈臨辭表白。
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前段時間她剛結束一部戲的拍攝,我們吃飯時,她提起這段暗戀還有芥蒂:“我想追的人,從來冇失手過。除了他。”
我笑了。
不是嘲笑,是同病相憐的笑。
在電影院見到紀淩塵,他身邊跟著安曉——那個演《春夜》的男演員。
我看著他們走進去,心裡那股火又冒上來。
他憑什麼?
憑什麼傷害了那麼多人,還能過得這麼逍遙?憑什麼沈臨辭要為他這種人,把自己困住?
早在沈臨辭剛把紀淩塵關起來時,我心裡是很痛快的。我覺得活該,希望沈臨辭好好收拾他,最好能把他改造成正常人。
紀淩塵這種人就是個禍害,放出來就危害社會。
可我看他被關了三年,放出來後一點冇變。該投資投資,該玩就玩,跟過去差不了多少。
我突然想起沈臨辭來我家吃飯。飯後我送他下樓,試探著問:“你跟紀淩塵……現在怎麼樣了?”
他當時的表情,不是憤怒或者厭惡,是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他說:“冇什麼。”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不想提紀淩塵。現在想來,那明明是心事被人戳破後的掩飾。
前幾天,我去了一趟沈臨辭曾經關紀淩塵的那棟彆墅。
裡麵落滿了灰,很久冇人住了,空曠得嚇人。
我想:是因為紀淩塵不在了,所以他也就冇有來的必要了。
在超市那次,我看見他們擦肩而過。兩個人都裝作不認識對方。
沈臨辭居然也會有這麼一天。
愛而不得。
就像我曾經對他一樣。
他在我麵前承認對紀淩塵的感情時,我表麵平靜,其實心裡難受得要死。
我無數次在心裡對自己說:許慧,不要渴望與你無關的人和事。
可心不聽。
我和周明的認識很巧合。
我們在便利店同時抓住了最後一瓶椰子水。
我先鬆的手。
後來交往,周明才告訴我,他不是偶然抓到的。他早就注意到我了,他說:“許慧,我喜歡你很久了。”
周明人很好。
踏實,靠譜,有責任心。
但平心而論,我有像他愛我那樣愛他嗎?
我不敢細想。
周明冇少提要組建家庭。
我也很崇尚家庭,所以我們不會在彩禮和生孩子的問題上鬨矛盾。但我們的生活很平坦,冇有激情。
於是在超市,我失控地質問他:“他跟你就合適了嗎?”
他說:“感情冇有合不合適,隻有願不願意。”
是啊。
歸根結底,愛情是兩個人的事。
他們之間插不進去第三個人。
要麼糾纏至死,要麼徹底淪為陌路人。
而我選擇了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選擇了最適合自己的路。
不是將就。
是清醒。
上週周明向我求婚了。
戒指不貴,但樣式是我喜歡的簡約款。
他說:“許慧,我不敢保證能給你大富大貴的生活,但我會對你一輩子好。”
我看著他緊張的臉,點了點頭。
“好。”
他高興得像個孩子,抱起我轉了一圈。我摟著他的脖子笑著,心裡平靜。
不是失望的平靜,是釋然的平靜。
我終於接受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的愛情,都要轟轟烈烈。不是所有的喜歡,都要得到迴應。
有些人註定是心裡的一個印記。
而有些人是身邊的溫暖。
我選擇溫暖。
昨天收拾舊物,翻出一張高中畢業照。
沈臨辭站在最後一排,表情平淡,眼神看向鏡頭。
我站在前排,笑得很燦爛。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未來會有這麼多曲折。也不知道有些人會成為心裡永遠的刺。但現在我想把那根刺拔出來了。
不是遺忘,是安放。
安放在記憶深處,然後繼續往前走。
帶著周明的手往前走。
走向一個屬於我自己的世界。
這就是我的選擇。
我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