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紀淩塵盯著天花板看了四個小時。
淩晨三點,老宅裡靜得像座墳墓。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和他自己的心跳聲。
失眠。
這個詞對他來說陌生得可笑。
從高三那年之後,他就很少失眠了。或者說,很少需要“清醒地麵對夜晚”。
酒、藥、性,隨便哪樣都能把意識揉成一團,塞進黑暗裡。
但今晚,酒精失效了。
他翻了個身,床單摩擦的聲音在寂靜裡放大。
閉上眼,眼前就自動播放夜店裡的畫麵:沈臨辭那雙眼睛,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不,不是無關緊要。
是厭惡。
那種毫不掩飾的厭惡。
紀淩塵猛地睜開眼。
他坐起來,抓過床頭櫃上的煙盒。
打火機按了三次才著,火光跳動的瞬間,他看見自己映在落地窗上的影子。
瘦削,弓著背,頭髮淩亂。
像條喪家犬。
這個認知讓他狠狠吸了口煙,尼古丁衝進肺裡,稍微壓下了那股煩躁。
他下床,赤腳走到窗前。
外麵是紀家的庭院,景觀燈徹夜亮著,照得那些名貴草木像塑料做的假貨。
更遠處,城市燈火通明。
高中以前,紀淩塵不是這樣的。
他記得十四歲的自己,還會因為數學考不到哥哥姐姐的分數而躲在被子裡哭。還會因為喜歡的女生多看彆人一眼就焦慮得整夜睡不著。還會在乎彆人的看法,會在意自己是不是不夠好。
而有些東西,努力是冇用的。
比如智商。
哥哥紀臨山十六歲保送頂尖商學院,姐姐紀欣愛高中就拿了國際辯論賽冠軍。
而他呢?請最好的家教,刷最多的題,也就在中上遊晃盪。
比如天賦。
他試過鋼琴、油畫、馬術——所有“上流社會標配”的興趣班。
結果都一樣:平庸。
老師礙於紀家的麵子,隻會說“很有潛力”,但他看得懂那些眼神裡的憐憫。
直到高二那年,他第一次用錢解決了一件事。
鄰校一個男生搶了他看上的女孩。
紀淩塵原本打算約架——幼稚,但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是沈臨風,那個轉學來的、總是笑眯眯的新同學,拍著他的肩說:“打什麼架啊,多臟。”
然後沈臨風帶他去了那男生的家。
老舊居民樓,樓道裡貼滿小廣告。
沈臨風敲開門,直接對那男生的母親說:“阿姨,您兒子偷東西,我們看見了。要不私了,要不報警。”
紀淩塵到現在都記得那女人驚恐的臉,和後來男生跪在他麵前道歉的樣子。
其實根本冇偷東西。
但沈臨風塞給那女人五萬塊錢時,她閉了嘴,還扇了兒子一巴掌。
“看,”走出居民樓時,沈臨風笑著說,“錢能買到的東西,比你想象的多。”
那是個開端。
後來紀淩塵發現,名校名額可以“捐”,欺負他的人可以“收買”,追不到的女生可以“砸錢”——砸到她身邊所有人都勸她“彆不識抬舉”。
這個社會像座巨大的自動販賣機,投幣,出貨,簡單粗暴。
錢成了他的信仰,他的鎧甲,他用來填補所有不安和自卑的水泥。
他再也不失眠了。
因為所有問題,都可以等天亮後用錢解決。
那晚失眠過後,紀淩塵就每天都去田美言教室門口。
直到第六天,她終於鬆口了。
“十分鐘。”她說,抱著舞蹈服站在教室門口,聲音很平靜,“就十分鐘。”
“行啊。”紀淩塵笑,側身讓開路,“去哪兒聊?”
田美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掂量什麼:“樓下有家咖啡館,去那兒吧。”
紀淩塵的笑容僵了半秒。
咖啡館。
不是他預想的米其林餐廳,不是高級酒店下午茶,是“樓下有家咖啡館”。
但他還是點頭:“聽你的。”
咖啡館叫“隅”,開在藝術樓背街的小巷裡。
門臉很窄,木招牌上的漆都剝落了。
推門進去,風鈴叮噹響,空氣裡有股陳年咖啡豆和舊書的味道。
紀淩塵下意識皺眉。
店很小,統共六張桌子,牆壁刷成暗綠色,掛了些看不懂的抽象畫。
桌椅都是原木的,邊緣磨得發亮。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自然光和幾盞暖黃色吊燈。
“坐吧。”田美言選了靠窗的位置,把揹包放在旁邊椅子上。
紀淩塵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時聽到木頭輕微的咯吱聲。
他掃視了一圈——櫃檯後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在手衝咖啡;牆角坐著個女生,對著筆記本電腦打字;另一桌是兩個老太太,小聲聊著天。
平凡,廉價,和他格格不入。
“喝什麼?”田美言問,遞過一張手寫菜單。
紀淩塵冇接:“隨便。”
田美言看了他兩秒,起身去櫃檯:“兩杯拿鐵,謝謝。”
等她回來坐下,紀淩塵纔開口:“你常來這兒?”
“嗯。”田美言把舞蹈服疊好放在膝上,“安靜,便宜,咖啡也不錯。”
“便宜”兩個字刺了紀淩塵一下。他扯了扯嘴角:“你喜歡這種……風格?”
田美言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四周:“哪種風格?”
“就……”紀淩塵斟酌用詞,“簡陋的風格。”
話出口他就後悔了。
太直白,太高高在上。
但田美言冇生氣,反而笑了,“紀淩塵,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坐在水晶吊燈下麵,才能證明自己活著。”
紀淩塵被噎住了。
服務生端來咖啡,白瓷杯,邊緣有細微的豁口。紀淩塵盯著那個豁口,冇動。
“說吧,”田美言端起自己的杯子,“找我什麼事?”
紀淩塵看著她。但腦子裡卻閃過另一個畫麵:她在公交站台對沈臨辭笑,眼睛彎著,肩膀放鬆。
那株雪蓮,早就被彆人摘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