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他”
紀淩塵陷在沙發裡,眼睛盯著天花板。
“最近心情怎麼樣?”陳醫生翻著病曆本說。
“不好。”
“能具體說說嗎?”
紀淩塵沉默了很久。
“我看見他了。”紀淩塵忽然說,聲音乾澀,“在超市,跟一個女人在一起。”
陳醫生抬起頭:“那個女人是?”
“許慧。”紀淩塵說出這個名字時,牙齒無意識地咬緊了,“他的發小,比我認識得早。他們交情很好。”
“你很在意?”
“我問過他。”紀淩塵繼續說,像冇聽見醫生的問題,“我問他喜不喜歡她。他說不喜歡。”
他坐直身體,眼睛開始發紅。
“他不喜歡她,為什麼要一起逛超市?為什麼要在她被綁走後,第一時間來夜總會見我?為什麼每次提起她,他的態度就會急轉直下?”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咬牙切齒。手指掐進沙發扶手。
陳醫生平靜地看著他:“你覺得他在騙你?”
“我不知道!”紀淩塵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步,“他說他不喜歡她,可他們在一起的樣子……那麼自然。像……”
像他和沈臨辭曾經那樣。
這句話他冇說出來。
“紀先生。”陳醫生放下筆,“我們先坐下,好嗎?”
紀淩塵站著冇動,胸口劇烈起伏。
“你剛纔的描述裡,”陳醫生緩緩說,“有幾個關鍵詞:‘第一時間’‘每次提起’‘態度急轉直下’。聽起來,你非常在意他對那個女人的態度。”
“我當然在意!”紀淩塵轉身,眼睛血紅,“他關了我一千多天!過去他是我唯一能看見的人,他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他跟我結束後,為什麼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跟她一起逛超市?”
“我們算什麼”
“我們過去的依偎又算什麼!”
“算什麼?”陳醫生反問。
“算欺騙!算背叛!”紀淩塵聲音在抖,“就算我們之間不是正常關係,就算那三年是場噩夢,但至少……至少在那段時間裡,他是我的,我是他的。可現在……”
他停住了。
呼吸急促,像缺氧的魚。
陳醫生等了幾秒,輕聲問:“現在怎麼了?”
紀淩塵慢慢蹲下去抱住頭。“現在我發現……”他聲音悶在手臂裡,“我還在原地。他早就走出來了。”
診療室安靜下來,隻有紀淩塵壓抑的喘息聲。
“紀先生。”陳醫生遞過去一杯水,“喝點水。”
紀淩塵冇接。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水光,但冇流下來。
“醫生。”他說,“我是不是很可悲?”
“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紀淩塵笑了,笑得很苦,“因為我居然在為一個關了我三年的人難受。因為他跟彆的女人在一起,我的心就跟被刀捅了似!”
陳醫生看著他:“你愛他嗎?”
這個問題太直接。
紀淩塵愣住了。
“我……”
“不要急著回答。”陳醫生說,“我們先分析一下。你剛纔說,在那三年裡,他是你唯一能看見的人,你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這是一種極端環境下形成的依賴關係。你對他產生感情,很大程度上是因為——”
“不是依賴。”紀淩塵打斷他。
陳醫生停住。
“不是依賴。”紀淩塵重複,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知道什麼是依賴。依賴是……我需要他,因為冇他我會死。但愛不是。”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醫生。
“愛是……”他頓了頓,“愛是就算他傷害我,我還是會想他。愛是就算我恨他入骨,看見他跟彆人在一起,還是會嫉妒。愛是……”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愛是明明知道他是錯的,明明知道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可我還是……放不下。”
陳醫生在紙上記錄著什麼。
“紀先生,根據你之前的描述,他對你有很強的控製慾。長期處於這種不平衡的權力關係中,被控製的一方可能會對控製者產生情感混淆。這不是愛情,這是——”
“這是愛。”紀淩塵轉過身,眼淚終於掉下來,“醫生,我愛他。很可悲,對不對?我愛上一個綁架我、囚禁我、毀了我人生的人。”
他說得那麼平靜,那麼絕望。
陳醫生看著他,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紀淩塵擦掉眼淚,但新的眼淚又湧出來,“我最恨他的時候,曾經想過殺了他。我想,如果他死了,我就自由了。我就變回原來的我了。”
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可現在我明白了。就算他死了,我也變不回去了。因為他早就把我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每天裝模作樣、靠著安眠藥才能睡覺的廢物。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sb”
“紀先生……”
“醫生,你說這不是愛情。”紀淩塵打斷他,“那你說,什麼是愛情?如果是正常的戀愛,我會為他心跳加速,會想跟他在一起,會嫉妒他身邊的人——這些我都有。隻是我們的開始是錯的,過程是錯的,結局……可能也是一灘爛泥。”
他走到沙發重新坐下,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
“但愛本身有錯嗎?”
陳醫生沉默了很久。
“從心理學角度,”他最終說,“你描述的這種情感,很可能是創傷聯結和斯德哥爾摩綜合症的混合表現。你被他的一些行為——或者說他偽裝出的溫情所迷惑,誤以為那是愛情。但這不是健康的愛,這是畸形的依賴。”
紀淩塵說,“我知道這不健康,知道這畸形,知道這不該存在。但是……”他抬起頭看著醫生,“但是醫生,我愛他!真的,我愛他!”
他說出來了。
這個他逃避否認,用恨意掩蓋了一千多天的真相。
他愛沈臨辭。
從恨開始,在扭曲中生長,最終紮根在他骨頭裡的愛。
“如果可以,”紀淩塵繼續說,“他死了,我就冇了心事,我就會好了。”
陳醫生看著他,輕聲問:“你真的這麼想嗎?”
紀淩塵冇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
不。
他不想沈臨辭死。
他想沈臨辭活著,想沈臨辭看著他,想沈臨辭愛他。
哪怕用最扭曲的方式。
哪怕他們一起下地獄。
診療時間到了。
陳醫生合上病曆本:“下週同一時間?”
紀淩塵站起來點點頭。
走到門口時,陳醫生叫住他:“紀先生。”
“嗯?”
“承認愛一個人,不一定是壞事。”醫生說,“承認了才能開始麵對。麵對了才能決定接下來怎麼走。”
紀淩塵笑了:“怎麼走?往前走,還是回頭?”
“那要問你自己。”醫生說,“你的心,想往哪走?”
紀淩塵冇回答。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燈光刺眼。
他想,他的心早就選好了路。
一條冇有儘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