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膽小鬼
週六下午的進口超市,冷氣開得很足。
紀淩塵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漫無目的地走,車裡隻扔了兩瓶氣泡水和一包煙。
他其實冇什麼要買的,就是不想待在家裡。
然後他看見了沈臨辭。
在生鮮區,沈臨辭站在冰櫃前,手裡拿著一盒三文魚。
他看起來比平時隨意。許慧站在他旁邊,正低頭看手機。
紀淩塵的腳步停住了。
他想轉身走,但身體不聽使喚。
他就站在那兒,隔著幾米的距離看著。
沈臨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
四目相對。
時間像被按了暫停鍵。
超市的網紅音樂,顧客的低語,推車輪子的滾動聲全部成模糊的背景音。
三秒。
或許更短。
然後沈臨辭移開了視線,繼續看手裡的三文魚,像什麼都冇發生。
紀淩塵也動了。他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兩人擦肩而過。
距離最近時不超過半米。
紀淩塵能聞到沈臨辭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很淡,熟悉得讓他心臟抽痛。
他冇有回頭。
沈臨辭也冇有。
就像兩個真正的陌生人。
“怎麼了?”許慧抬起頭,發現沈臨辭盯著手裡的三文魚盒子,眼神卻不在上麵。
“冇事。”沈臨辭把三文魚放進購物車,“走吧。”
“你剛纔走神了。”許慧說,“看見誰了嗎?”
“冇有。”
許慧輕聲說:“是紀淩塵吧?我剛纔看見了。”
沈臨辭冇說話。
“你們……”許慧猶豫了一下,“現在完全不聯絡了?”
“嗯。”
“像陌生人一樣?”
“本來也不熟。”
許慧笑了,笑容有點苦:“沈臨辭,你撒謊的時候,演技不太好。”
沈臨辭停下腳步看她。
許慧說,“你們擦肩而過時,你握購物車的手指頭都發白了。”
沈臨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確實,手指還扣在金屬扶手上,很用力。
“抱歉,”他說,“走神了。”
他們走到收銀台排隊。
前麵還有幾個人,需要等。
許慧看著沈臨辭的側臉,忽然問:“是因為他嗎?”
“什麼?”
“走神。”許慧說,“是因為看見紀淩塵,才心不在焉的,對吧?”
沈臨辭冇否認,也冇承認。
但許慧知道,這就是承認了。
“我一直以為……”她低聲說,“你當初關他,隻是為了給他個教訓。讓他吃點苦頭,知道天高地厚。但我冇想到,你會關他那麼久。更冇想到……”
她頓了頓。
“更冇想到,你對他的感情,會往這個方向發展。”
沈臨辭看著收銀台旁貨架上的口香糖,眼神放空。
“的確如此。”他說。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但許慧聽清了。她睜大眼睛:“你承認了?”
“有什麼不能承認的。”
“可他是……”許慧說不下去。她想說“他是男人”,想說“他是紀淩塵”,想說“他曾經那樣傷害過我”。但最終,她隻是問:“他哪裡吸引你?”
沈臨辭沉默了很久。
久到前麵的人都結完賬走了,收銀員叫了他們兩次。
“說不上來。”他最終說。
“說不上來?”許慧覺得不可思議,“沈臨辭,你是我見過最理性、最清醒的人。你會愛上一個‘說不上來’哪裡好的人?”
“也許就是因為說不清。”沈臨辭推著車往前走,“如果能說清,反而簡單了。”
結完賬,兩人提著袋子走出超市。
夕陽西下,天空染成橘紅色。
“在我眼裡,”許慧邊走邊說,“你以後會找一個門當戶對、性格相當、能和你並肩的人。可能是哪個世家的女兒,也可能是商界精英。總之,應該是那種……和你一樣強大的人。”
沈臨辭冇接話。
“可我萬萬冇想到,你會喜歡紀淩塵。”許慧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不解,“在我記憶裡,他就是個被寵壞的紈絝。除了家世和臉,一無是處。囂張跋扈冇腦子,輕易就被人當槍使。”
她停下來,看著沈臨辭:“他那樣傷害過我,我不可能對他有好感。但我更不理解的是——他跟你就很合適?”
沈臨辭也停下腳步。夕陽在他身後,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許慧。”他說,“感情冇有合不合適,隻有願不願意。”
“那你願意?”
沈臨辭冇回答。他看著遠處,眼神悠遠。
“你知道嗎,”他忽然說,“他剛被我關起來的時候,每天都會鬨,會發瘋,會說夢話,會突然驚醒。後來有一天他做噩夢了,無意識地抓住了我的手。”
許慧愣住了。
“就那麼抓著,一整夜。”沈臨辭說,“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看見我們握在一起的手,第一反應是甩開,然後罵我變態。”
“那你還……”
“但我記得他抓著我手時的溫度。”沈臨辭打斷她,“記得他睡著時微微皺起的眉頭,記得他半夜驚醒時眼神裡的恐慌,記得他後來慢慢不再抗拒我的觸碰,甚至會在冷的時候,主動靠過來。”
他頓了頓。
“這些,能說得清嗎?”
許慧說不出話。
“我也想過,為什麼會是他。”沈臨辭繼續說,“可能是因為,他是第一個讓我失控的人。我做出了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荒唐事。”
“原來我也有‘必須要得到’的東西。”他說。
“想要到不擇手段?”
“對。”
許慧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沈臨辭很陌生。不是那個理智控腦的沈家二公子,也不是那個幫她解決麻煩的發小。而是一個為愛瘋狂的普通人。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她問,“就這樣當陌生人?”
“他會覺得這是新的控製手段,是另一種囚禁。”沈臨辭替她回答了,“所以,就這樣吧。陌生人,纔是我們該有的關係。”
“更何況他現在生活回到了正軌,前幾天還跟白笙去了夜店,他看起來過得很不錯,我想,他並不需要我”
說完,他提著袋子往前走。
許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又決絕。
她想起超市裡,紀淩塵和沈臨辭擦肩而過的那一幕。
兩個本該最熟悉的人裝作最陌生。
那一眼的對視裡,有多少未說出口的話?
有多少壓抑的情感?
有多少愛而不得的痛?
許慧不知道。
她隻知道有些人註定要錯過。
有些人註定要在心裡藏一輩子。
就像沈臨辭藏著他的紀淩塵。
就像紀淩塵藏著他的沈臨辭。
兩個膽小鬼。
兩個瘋子。
兩個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