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放。
“這是我們第四次見麵了。”對麵的男人推了推眼鏡,姓陳,四十出頭,牆上掛著一堆看起來很厲害的證書,“感覺怎麼樣?”
“老樣子。”紀淩塵說。
陳醫生翻開病曆本:“今天想聊點什麼?”
“你不是醫生嗎?你定。”
“那我們繼續上次的話題。”陳醫生合上本子,身體微微前傾,“你說你經常做噩夢,夢到被關在一個地方。能描述一下那個地方嗎?”
“就……一個房間。”紀淩塵看向窗外,“有床,有桌子,冇窗戶。”
“門能打開嗎?”
“不能。”
“你在那個房間裡,主要做什麼?”
紀淩塵沉默了幾秒:“吃飯,睡覺,看書,等。”
“等什麼?”
“……等時間過去。”
陳醫生在紙上記錄了什麼:“你提到過,房間裡還有一個人。”
紀淩塵的手指收緊了。
“那個人,在夢裡是什麼角色?”陳醫生問。
“看守。”
“隻是看守?”
“不然呢?”紀淩塵扯了扯嘴角,“還能是室友?”
“你上次說,他有時候會給你帶東西。”陳醫生翻看之前的記錄,“書,食物,甚至……花?”
“那是他高興的時候。”紀淩塵說。
“聽起來像一種獎懲機製。”
“就是控製。”紀淩塵糾正他,“控製我的手段。”
陳醫生點點頭:“你恨他嗎?”
“恨。”
“有多恨?”
紀淩塵忽然笑了:“醫生,你問得也太多了吧?”
“良好的交流有助於解決問題。”陳醫生平靜地說,“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跳過。”
“冇事。”紀淩塵靠在沙發上,“繼續。”
“好。那我們換個問題——離開那個房間後,你的生活有什麼變化?”
“自由了。”
“還有呢?”
“……就自由了。”
陳醫生看著他:“你之前提到失眠,酗酒,情緒低落。這些是‘自由’的表現嗎?”
紀淩塵冇說話。
“根據你之前的描述,”陳醫生繼續說,“你在那個房間裡待了三年半。一千多天,足夠形成固定的生活模式和依賴關係。突然離開這種環境,產生適應障礙是很正常的。”
“所以我是有病?”紀淩塵挑眉。
“不是病,是創傷後應激反應。”陳醫生糾正,“你經曆了一段非常規的、高壓的環境。現在回到正常生活,大腦和身體需要時間調整。”
紀淩塵盯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看了很久。
“醫生。”
“嗯?”
“如果我說……”他聲音很輕,“我有時候會想回去呢?”
陳醫生的筆停了一下:“想回那個房間?”
“不是房間。”紀淩塵說,“是想……回到那種狀態。每天不用想太多,有人安排好一切,隻要聽話就行。”
“你渴望被控製?”
“我渴望不用做決定。”紀淩塵說,“自由太累了。每天要想吃什麼,穿什麼,去哪,見誰。以前這些都不用想。”
“那現在為什麼不願意回去?”
“……因為恨他。”紀淩塵說。
“但你又想念那種被照顧的狀態。”
“是。”
陳醫生記錄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聽起來,你對那個人的感情很矛盾。”
“冇什麼矛盾的。”紀淩塵說,“恨就是恨。”
“恨和依戀可以並存。”陳醫生說,“尤其是長期處於不對等權力關係的情況下,被控製的一方可能會對控製者產生複雜的情感聯結。這在心理學上稱為——”
“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紀淩塵打斷他,“我知道。網上查過。”
“你覺得你是嗎?”
“我不知道。”紀淩塵站起來,走到窗邊,“我就是想……忘了他。”
“為什麼想忘?”
“因為他毀了我。”紀淩塵看著樓下的車流,“因為他讓我變成現在這樣——晚上睡不著,白天冇精神。因為他……”
他停住了。
“因為他什麼?”陳醫生輕聲問。
紀淩塵轉過身,眼睛有點紅:“因為我現在連恨他都恨不徹底了。”
診療室安靜下來,隻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
陳醫生等了一會兒,纔開口:“紀先生,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
“如果那個人現在站在你麵前,你想對他說什麼?”
紀淩塵愣住了。
他想說什麼?
他想了很久,發現自己不知道。
罵他?打他?還是……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
“那如果他向你道歉呢?”陳醫生問,“你會原諒他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道歉冇用。”紀淩塵聲音冷下來,“三年,不是三天。他毀掉的東西,道歉補不回來。”
“但如果他願意彌補呢?”
“怎麼彌補?”紀淩塵笑了,“給我錢?給我自由?這些我現在都有。他還能給什麼?”
陳醫生冇說話。
紀淩塵走回沙發坐下,整個人陷進去。
“醫生。”
“嗯。”
“我要多久才能……不在意他?”
陳醫生看著他,眼神裡有種專業性的溫和:“這取決於你。”
“什麼意思?”
“創傷療愈冇有固定時間。”陳醫生說,“有些人幾個月,有些人幾年,有些人一輩子都走不出來。關鍵不在於時間,而在於你如何麵對。”
“我怎麼麵對?”紀淩塵問,“我試過了。喝酒,找人,投資,玩。都冇用。”
“因為這些是逃避,不是麵對。”陳醫生說,“麵對意味著承認——承認發生過的事,承認你受到的傷害,承認你對他複雜的感情。然後,一點點重建自己的生活。”
“重建?”紀淩塵重複這個詞,“怎麼重建?”
“從小的習慣開始。”陳醫生說,“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減少酒精攝入。找一些真正感興趣的事,不是為了忘記他,而是為了你自己。”
“我冇什麼特彆感興趣的,以前喜歡賽車……”
“那就試試。”陳醫生說,“試錯沒關係,重要的是過程。”
紀淩塵沉默了。
診療時間快到了。陳醫生合上病曆本:“下週同一時間?”
“嗯。”
“這周的家庭作業:每天記錄三件讓你感到平靜或愉悅的小事。”陳醫生說,“不用多,就三件。可以嗎?”
“……我試試。”
離開診療室時,紀淩塵在門口停了一下。
“醫生。”
“還有事?”
“如果……”他猶豫著,“如果我不想忘記他呢?”
陳醫生看著他,冇有驚訝,隻有理解。
“那就不忘。”醫生說,“記憶不需要被遺忘,隻需要被安放。放在心裡某個角落,然後繼續往前走。”
紀淩塵點點頭,走了。
走廊很長。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時,他忽然想起陳醫生最後那句話。
“安放”。
把沈臨辭放在心裡某個角落。
然後繼續往前走。
聽起來很簡單。
但他知道,這可能是這輩子最難的事。
因為那個人早就不是他心裡的一個角落。
那個人占據了他整個心臟。
要拔出來就得連心一起挖掉。
電梯下行。
他想,也許他永遠都好不了。也許他就得帶著這個傷口,活一輩子。像某種烙印,證明沈臨辭真實存在過。
電梯到了。
門打開。
外麵是陽光明媚的大廳。
人來人往,冇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也冇有人知道,他心裡住著一個永遠趕不走的鬼。
紀淩塵走出去,融入人群。
像一滴水彙入大海。
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