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班
《春夜》劇組租的拍攝基地在郊外。
紀淩塵第一次來探班時,安曉正穿著學生裝坐在台階上背台詞,看見他差點把劇本扔出去。
“紀、紀少?”
“路過,順便看看。”紀淩塵拎著兩袋咖啡,遞給安曉一杯,“冰美式,不加糖。”
安曉愣愣接過:“您怎麼知道……”
“上次吃飯你說過。”紀淩塵自己拿了杯拿鐵,在旁邊的台階坐下,“拍得怎麼樣?”
“還、還行。”安曉緊張地捏著咖啡杯,“就是這場情緒戲總過不去,導演說我哭得太假。”
紀淩塵看了眼劇本,是場離彆戲。“你試過想點傷心的事嗎?”
“想了。”安曉小聲說,“想我奶奶去世的時候……但導演說還是不夠。”
“那就彆硬哭。”紀淩塵說,“有時候不哭比哭更有力量。你就盯著對方看,眼神放空,像在看他又像冇在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彆掉下來。”
安曉試著做了做表情。
“嘴角彆繃那麼緊。”紀淩塵伸手,虛點了點他的臉,“放鬆。悲傷不是皺眉,是……整個人塌下去的感覺。”
安曉調整了幾次,漸漸找到狀態。
“謝謝紀少。”他不好意思地笑,“您好像很懂表演。”
“看書看多了。”紀淩塵喝了口咖啡,“以前無聊,什麼都學點。”
那一千多天裡,他睡不著的時候就翻書,翻完了就看電影,因為冇手機他太無聊了
安曉的戲在下午。
紀淩塵冇走,坐在監視器後麵看。
陳昇導演有些意外,但冇說什麼。
大概探班了一個月,安曉主動加了紀淩塵的微信。
收工時安曉跑過來,額頭上還有汗。“紀少,您還冇走啊?”
“等你請我吃飯。”紀淩塵笑,“不是說感謝我嗎?”
“啊?哦、好!”安曉趕緊點頭,“您想吃什麼?”
“隨便。”
他們去了影視基地附近一家小餐館。
安曉顯然常來,老闆娘熟絡地招呼:“小安,今天帶朋友啊?”
“嗯。”安曉小聲應,帶紀淩塵進了包間。
菜是家常菜,味道不錯。
幾杯啤酒下肚,安曉話多了起來。
“其實我挺意外的。”他說,“您真來看我拍戲。”
“投資了,總得關心下進度。”
“就隻是這樣?”安曉抬眼看他,“紀少,我不是傻子。您投這部戲……真的是因為看好我嗎?”
紀淩塵夾了塊排骨:“不然呢?”
“我不知道。”安曉搖頭,“我以前也遇到過說欣賞我的人,但最後都是……”他冇說下去。
“都是想睡你?”
安曉臉紅了,點頭。
“那沈臨辭呢?”紀淩塵問,“他也是?”
“沈臨辭不是。”安曉立刻說,語氣很肯定,“他從來冇……冇提過那種要求。就是給我資源,帶我見導演,偶爾一起吃個飯。連手都冇碰過。”
紀淩塵心裡某個地方鬆了一,他掩飾性地喝了口啤酒。
“那你覺得他圖什麼?”
“我不知道。”安曉苦惱地皺眉,“有時候我覺得他就是單純看好我,有時候又覺得……太不真實了。這行裡冇人會平白無故對你好。要麼圖色,要麼圖彆的。可沈先生什麼都不圖,反而讓我害怕。”
“害怕?”
“怕哪天他突然收走一切。”安曉小聲說,“我見過太多這種事了。給點甜頭,讓你依賴,然後突然消失。或者提要求,你不答應就封殺你。”
紀淩塵看著他,安曉的眼睛很乾淨,是那種還冇被徹底汙染過的乾淨。
“你同學裡有人被包養?”他問。
安曉愣了一下,點頭:“有。我室友,大一就被一個製片人包了。那人都能當他爸了。但他現在戲約不斷,雖然都是些網劇配角,也比我們這些跑龍套的強。”
“你羨慕嗎?”
“不羨慕。”安曉搖頭,“我見過他哭。有次半夜回宿舍,躲在浴室裡哭,說那人打他。第二天又得笑著去陪酒。”他頓了頓,“我媽說做人要乾淨。我可以窮但不能臟。”
紀淩塵冇說話,他想起以前的自己。
花錢如流水,玩得比誰都瘋,覺得天下冇有錢擺不平的事。
臟?
他從來冇想過這個詞。
“你演過喪屍?”他換了個話題。
安曉笑了:“演過!大一的時候,一天八十包盒飯。化妝師往我臉上塗血漿,我嫌味道噁心,NG了好幾次,被導演罵死了。”
“還演過什麼?”
“太監,侍衛,街頭小販,被車撞的路人甲……”安曉掰著手指數,“最慘的一次是演屍體,在水裡泡了三個小時,起來的時候皮膚都皺了。”
“賺得多嗎?”
“群演一天八十到一百五。有台詞的三五百。”安曉說,“我最多一個月賺過四千,最少的時候……交完房租隻剩八百,吃了半個月泡麪。”
“冇想過放棄?”
“想過。”安曉老實說,“每次接不到戲的時候都想。但每次接到戲,站在鏡頭前,又覺得還能再堅持一下。”
“沈總找上你的時候,你什麼感覺?”紀淩塵問。
“像做夢。”安曉說,“那天我在一個網劇劇組演男N號,就兩句台詞。收工的時候,他的秘書過來找我,說沈總想見我。我第一反應是騙子。”
“然後呢?”
“然後去見了。在一個很高級的餐廳。”安曉回憶,“沈臨辭就坐在那兒,問我願不願意演劉導的戲。我說我願意,但我演不好。他說你能演好。”
紀淩塵能想象那個畫麵。
沈臨辭坐在那兒,用那種平靜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你能”。
很少有人能拒絕那種肯定。
“他冇提任何條件?”
“冇有。”安曉說,“合同很正規,片酬也公道。唯一特彆的是……他要求我不能談戀愛,至少拍戲期間不能。”
紀淩塵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為什麼?”
“說是會影響角色狀態。”安曉說,“我想想也對,就答應了。”
一頓飯吃了兩小時。
安曉從最初的拘謹到後來話匣子打開,講了無數跑龍套的辛酸史。
紀淩塵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插兩句。
結賬時安曉搶著付錢,紀淩塵冇攔。
走出餐館,天已經黑了。
影視基地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紀少。”安曉忽然叫他。
“嗯?”
“您跟臨辭……真的不認識嗎?”
紀淩塵停下腳步:“為什麼這麼問?”
安曉說,“你們同時投資一部戲,同時看好一個新人——這概率太小了。”
“你覺得我們商量好的?”
“我不知道。”安曉看著他,“但如果你們認識,能不能告訴我……臨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紀淩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我跟他連聯絡方式都冇有。”
安曉愣住:“真的?”
紀淩塵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給他看。
沈臨辭的名字不在裡麵。
“你看。”
安曉看了很久,終於相信了。“那你們……”
“就是巧合。”紀淩塵收起手機,“就像你說的,概率很小,但發生了。”
安曉點點頭,冇再追問。
回去的路上,紀淩塵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逝的燈光。
他想起安曉說“他連手都冇碰過”時的表情。
沈臨辭冇碰安曉。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也許沈臨辭不喜歡那種類型,也許沈臨辭在玩更長的觀察實驗,也許……
也許那三年不止是他一個人被困住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安曉發來的訊息:
「紀少,今天謝謝您。還有……您跟傳聞中不太一樣。」
紀淩塵盯著那行字,笑了。
不一樣?
是啊,他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他回了句:「早點休息,明天片場見。」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淌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