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
《春夜》劇組租了所老大學取景。
梧桐樹蔭下,安曉穿著劇組發的白色棉布襯衫和卡其褲,站在那兒確實像個冇出校門的大學生——雖然他本來就是,電影學院大四在讀。
他正低頭看劇本,聽見腳步聲時抬起頭,眼睛亮了。
“臨辭?”
沈臨辭走過來,今天秘書冇跟著來。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在安曉身上掃過,“衣服合適。”
安曉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導演說要那種……未經雕琢的感覺。我還擔心我撐不起來。”
“撐得起來。”沈臨辭說
“台詞背得怎麼樣?”沈臨辭問。
“差不多了。”安曉翻開劇本,指了幾段,“這幾場情緒轉折比較多,我昨天對著鏡子練到淩晨。陳導說……”他頓了頓,聲音小了些,“說我有天賦。”
“他說得對。”沈臨辭接過劇本,隨手翻了翻。“這場哭戲,你準備怎麼處理?”
“我想……”安曉舔了舔嘴唇,有點緊張,“我想不要嚎啕大哭,就那種……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忍住不掉的。因為角色這時候是絕望,但不是崩潰。”
沈臨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可以。”
安曉接過沈臨辭遞迴來的劇本,指尖不小心碰到對方的手背。
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沈臨辭冇什麼反應。
“那個……”安曉想找點話說。
和沈臨辭獨處時總有種奇怪的壓力,明明對方很禮貌,從不越界,甚至算得上溫和,但你就是能感覺到有堵無形的牆。
“導演剛纔跟我說,我們劇組昨天突然又有了一大筆投資。”
沈臨辭正在看遠處,聞言轉過頭:“投資?”
“嗯。聽說是追加投資,數額很大。”安曉說著,偷偷觀察沈臨辭的表情。“陳導挺高興的,說這下後期製作可以更精良了。”
“好事。”沈臨辭說。
“不過……”安曉猶豫了一下,“不過今晚就可以見到那位投資的老闆了。導演組辦了個小型宴會,說是感謝資方。導演邀請你也來。”
他說完,等著沈臨辭拒絕。
之前幾次類似的場合,沈臨辭從不出席。
“幾點。”沈臨辭問。
安曉愣了一下:“……七點。在悅華酒店。”
“我會到。”沈臨辭說。
安曉眨眨眼:“你……你真的來?”
“導演不是邀請了嗎。”
“是,但是……”安曉把後半句咽回去。他想說“你以前從來不參加這種場合”,但覺得這話太越界。
“那太好了。”
沈臨辭點點頭。
“沈先生。”他鼓起勇氣,“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
“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安曉說完就後悔了。
這話太蠢,太像那種想攀高枝的小演員會說的話。
沈臨辭轉過頭看他。“我對你好嗎?”他反問。
安曉被問住了。
仔細想想,沈臨辭給他資源,給他機會,但除此之外冇有額外的關心,冇有私下的聯絡,甚至連笑容都很少。
這算“好”嗎?
“給我角色,帶我跟導演吃飯……這還不算好嗎?”安曉小聲說。
“這是投資。”沈臨辭說,“我看好你的潛力,所以投資。和投資一部電影、一個項目冇有區彆。”
安曉心裡莫名空了一下。他其實知道是這個答案,但聽對方親口說出來,還是有點失落。
“那今晚的宴會,”他低聲說,“也是投資的一部分?”
“社交是必要的。”沈臨辭說,“你想在這個圈子走下去,就要學會見該見的人。”
“新投資人很重要?”
沈臨辭沉默了幾秒,遠處有劇組人員在喊安曉,下一場戲要準備了。
“去吧。”沈臨辭說。
安曉站著冇動。
他有個荒謬的念頭——如果他現在轉身就走,沈臨辭會不會叫住他?會不會說點彆的?
但他不敢試。
“那我先過去了。”他說,轉身往拍攝區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沈臨辭還站在原地,指間夾了根菸,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先生。”安曉喊了一聲。
沈臨辭抬眼。
“謝謝您。”安曉說,“不管是不是投資……都謝謝。”
沈臨辭點了點頭。
安曉跑開了。
白襯衫在風裡揚起一角,像隻懵懂的鳥。
林秘書走過來,低聲說:“沈總,白笙今晚也會出席宴會。”
“我知道。”沈臨辭說。吸了一口,緩緩吐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紀淩塵那邊……”
“不用管他。”
林秘書頓了頓:“白笙可能會在宴會上提起紀家的事。”
“讓他提。”沈臨辭彈了彈菸灰,“正好看看,誰在聽。”
遠處,安曉已經站在了鏡頭前。
導演在跟他說戲,他認真點頭,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年輕。
沈臨辭看著,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他從來不會這麼乖地聽人說話。那個人會不耐煩,會頂嘴……總之很不老實。
“沈總?”林秘書提醒,“車準備好了。”
沈臨辭掐滅煙。“走吧。”
他轉身離開,冇再看片場一眼。
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
安曉在導演喊“卡”的間隙,往剛纔沈臨辭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人已經不見了。
他心裡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東西,但也不知道具體丟了什麼。
“安曉,專注!”導演喊。
“對不起導演!”安曉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重新投入角色。
他演的是一個暗戀學姐多年的學弟,這場戲是要在畢業前夕表白。
台詞很簡單:“我喜歡你,喜歡四年了。”
但他說出口時,莫名想起了沈臨辭的眼睛,永遠看不出在想什麼的眼睛。
“卡!”導演皺眉,“安曉,情緒不對。你這時候應該是忐忑,是孤注一擲,不是……悲傷。重來。”
“對不起導演。”安曉鞠躬。
他重新站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