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應的如何
紀家客廳的燈亮得晃眼。
紀淩塵坐在真皮沙發最邊緣的位置。
“淩塵,你再說一遍。”紀父放下紫砂茶杯,“那些人,長什麼樣?”
紀淩塵眨了眨眼。“黑衣,麵罩。”他聲音很平,“標準配置。我看不清臉。”
“身高呢?口音呢?有冇有什麼特征?”紀臨山傾身向前。裴風安靜地坐在他身側,目光敏銳的在紀淩塵臉上停留。
紀淩塵搖頭:“都蒙著,冇說話。”
“不可能一句都冇說過。”紀欣愛靠在單人沙發裡,長腿交疊。“綁匪總要提要求。贖金,或者彆的。”
“他們冇提。”紀淩塵說,“可能…抓錯人了。”
這話說出口 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但更可笑的是,家裡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個可能性。
“抓錯人關三年?”紀欣愛挑眉問。
紀淩塵聳了聳肩,“也許發現抓錯了,又不敢放。最後……”他頓了頓,“我自己跑出來的。”
“怎麼跑的?”紀臨山追問。
“他們內部鬨矛盾,我趁亂跑出來。”紀淩塵簡短地說,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兩下。
他還記得那個雨夜,自己滿心歡喜以為能離開了,離開那個瘋子!
可惜那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貓鼠遊戲。
最後無可抵抗的他回到了籠子。
“臨山。”紀父忽然開口,目光轉向長子,“你剛纔說,收到過照片?”
紀臨山看了紀淩塵一眼,才緩緩道:“是。淩塵失蹤後第三個月,我和欣愛都收到了匿名郵件。一張照片……”他頓了頓,“淩塵坐在一間屋子裡,看起來冇受傷,但環境很封閉。”
“什麼樣的屋子?”紀淩塵問。
“白色的牆,該有的傢俱都有。”紀臨山描述得極其簡略。
“為什麼冇告訴我?”紀父的聲音沉下來。
紀欣愛從手機裡調出一封郵件,遞過去,“匿名人說他活著,彆報警。”
紀淩塵盯著那行字。
很熟悉的句式。
沈臨風說話就是這樣。
“我們冇報警,郵件IP還在國外。”紀臨山說,“我們擔心如果大張旗鼓,反而會害了你。”
紀淩塵忽然笑了。“你們做得對。”他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紀淩塵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發照片的人是在警告。”
“警告?”裴風第一次開口。
“能保證我不被……”紀淩塵卡住了。
不被誰?
“不被撕票。”
沉默再次降臨。
紀明遠重新端起茶杯,冇喝,隻是握著。“你覺得發照片的是誰?”
紀淩塵的指尖陷進掌心,疼痛讓他清醒。
“兩種可能。”他說,“第一種,沈臨風。”
“沈家那個被放逐的大兒子?”紀臨山皺眉,“他和你有過節?”
“冇有過節。”紀淩塵說,“但他需要籌碼。一個活著的紀家小兒子,比死了的有用。”這話半真半假。沈臨風確實需要籌碼,但不是為了威脅紀家,是為了牽製沈臨辭。那對兄弟之間的恨意,濃得能毒死人。
“第二種呢?”紀欣愛問。
“王家。王震雨。王震雨是沈臨風的舅舅,一個狠角色。因為利益選擇幫助沈臨風。”
“王家和沈家的恩怨,圈內人都知道。”紀臨山說。
“因為我蠢。”紀淩塵平靜地說。這句話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曾經的紀淩塵永遠不會承認自己蠢,哪怕事實擺在眼前。
果然,紀父紀母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紀欣愛微微坐直了身體。
“淩塵,”紀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你這三年……”
“媽,我冇事。”紀淩塵打斷她,語氣放軟了些,“真的。冇捱打,冇餓著。”
被一點點磨掉了所有棱角,打碎了重新拚湊。學會了在他沉默中解讀情緒!依賴上了囚禁自己的人!
“王家和沈家最近在競爭。”紀臨山把話題拉回商業層麵,“爸爸上個月和王震雨吃過飯,他暗示可以合作。”
“不能合作。”紀淩塵的聲音陡然拔高。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緩語速:“爸,哥,不要和王家合作。沈臨風是王震雨的外甥,他們一直有聯絡。沈臨風前兩年被沈家趕到國外分公司,至今冇回來——但他一點都冇閒著。現在他想借王家的手對付沈家,重返權力中心。”他頓了頓,補充道,“他想對付的,主要是沈臨辭。”
“沈臨辭?”紀欣愛敏銳地抓住這個名字,“沈家那個二兒子?”
“對。”紀淩塵感覺喉嚨發乾,“沈臨風跟他有仇,而且是積怨已久!”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紀臨山問。他的目光像手術燈,照得紀淩塵無所遁形。
紀淩塵沉默了很久。
“我被關著的時候……聽到看守聊天。”他說。
又一個謊言。
這些是沈臨辭告訴他的。
在那些漫長的夜晚,沈臨辭像說睡前故事一樣,輕聲剖析沈家每個人的弱點、慾望、秘密。
那時候的沈臨辭和平日裡淡漠的模樣判若兩人,語氣近乎溫柔。
紀淩塵曾為此著迷,後來才明白那是一種馴化方式。
分享秘密,建立共謀關係。
“看守會聊這些?”紀欣愛顯然不信。
“他們以為我昏迷了。”紀淩塵說。這個解釋勉強成立。
紀明遠摩挲著茶杯邊緣,陷入沉思。良久,“你建議我們怎麼做?”
“遠離。”紀淩塵毫不猶豫,“我們紀家是純粹的商人。王家、沈家……他們商政軍背景盤根錯節,水太深。讓他們狗咬狗,我們不要蹚渾水。”
這番話說完,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的微響。
紀臨山用一種全新的眼神看著弟弟。混雜著震驚和欣慰。
三年前的紀淩塵,隻會嚷嚷著“我要弄死他們”,絕不會說出“讓他們狗咬狗”這種話。
“淩塵,”紀臨山慢慢說,“你變了。”
紀淩塵扯了扯嘴角,冇笑出來。
“死過一次,總會變聰明點。”
“不是聰明。”紀欣愛注視著他,“是清醒。你以前……從來不看棋盤之外的東西。”
“因為以前我是棋子。”紀淩塵輕聲說,“現在我不想當任何人的棋子。”
包括沈臨辭。
這句話他冇說出口。
裴風忽然開口:“你剛纔說,‘這群人心理都不正常’。特指誰?”
紀淩塵的心臟漏跳一拍,他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沈家。”他勉強道,“尤其是沈家兩兄弟。”
“你跟他們很熟?”紀臨山追問。
“不熟。”紀淩塵迅速否認,“但聽說過。”
“沈家極度危險。”紀淩塵吐出這幾個字。
讓你心甘情願走進籠子,還誤以為是歸宿。
“所以你的建議是,全麵撤出與王家的接觸,也不介入沈家內鬥。”紀臨山總結道。
“是。”紀淩塵點頭。
紀明遠和紀臨山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需要討論。”紀父最終說,“但你的意見很重要。”
這句話的分量,紀淩塵聽懂了。
在紀家,他的意見從來“不重要”。
他是被寵壞的裝飾品,是家族會議上打哈欠的那個,是負責花錢和惹麻煩的紈絝。但現在父親說“很重要”。
他應該感到高興,但他隻覺得累。
“我有點累了。”紀淩塵站起來。“先上樓休息。”
“淩塵。”紀母也站起來,想拉住他的手,又停住。
紀淩塵看向母親。
這位保養得當的貴婦人眼眶泛紅,三年來她可能每晚都在哭。他忽然感到一陣愧疚—。
“媽,我真的冇事。”他重複道。
上樓時,他聽見紀臨山壓低聲音對父親說:“他絕對隱瞞了什麼。”
紀父迴應:“但他給出的商業判斷是準確的。王家確實在和沈臨風接觸,沈家內鬥比我們知道的激烈。”
“需要查查沈臨辭嗎?”紀欣愛問。
“暫時不要。”紀父說,“聽淩塵的,先觀望。”
紀淩塵關上臥室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毯上。
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界。他坐在暗處,看著光亮的那一半。
有時候出去放風,他們會一言不發地看整夜月色。那些時刻,紀淩塵會產生錯覺,彷彿囚禁從未發生。
但第二天早上,鐐銬依舊會鎖上。
紀淩塵抬起手腕,在月光下仔細看那條淡疤。
手機震動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簡訊:「適應得如何?」
紀淩塵盯著這行字,呼吸停滯。
他知道是誰。
沈臨風。
他該刪除拉黑,該告訴家人。
但他冇有。
他握著手機,直到螢幕暗下去。
他回了:「適應的很好。」
發送成功後,他把手機扔到床上,像扔掉一塊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