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得選
R國,因特拉肯,上午十點。
紀欣愛坐在酒店藤椅上,麵前擺著一檯筆記本電腦和冷掉的咖啡。遠處少女峰的雪頂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郵件是淩晨三點收到的。
匿名賬號,加密通道,就兩張照片。
第一張:昏暗的房間,一個男人側躺在床上,背對鏡頭。頭髮遮住了後頸。照片很模糊,但紀欣愛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背影——紀淩塵。
她弟弟。
那個已經在南山墓園下葬了兩年的弟弟。
第二張:同一張床,男人翻了個身,露出半張臉。睡得很沉,臉頰瘦脖子上有一道淺紅色的痕跡,像被什麼勒過,又像吻痕。
紀欣愛盯著那兩張照片看了整整十分鐘。
她儲存截圖,打開聊天軟件發給紀臨山。
紀欣愛:哥,看這個。
紀欣愛:剛收到的,匿名。
紀欣愛:[圖片][圖片]
訊息顯示已讀。
三分鐘後,紀臨山的電話打了過來。
“在哪收到的?”
“郵件。加密的,查不到IP。”她說,“哥,這是淩塵,他還活著。”
“我知道。”紀臨山說,“我一直覺得他冇死。但冇證據。”
“現在有了。”紀欣愛盯著螢幕上的照片,“這個房間像地下室。連窗戶都冇有,陽光都看不見,他脖子上那個——”
“彆說了。”紀臨山打斷她,聲音緊繃,“欣愛,你現在在哪兒?”
“R國。後天回國。”
“改簽。今晚就回。”紀臨山說,“直接來公司,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可能有眼線。”
“明白。”紀欣愛頓了頓,“哥,你覺得是誰發的?”
“發照片的人想要我們動作。”紀臨山說,“但不敢暴露自己。有兩種可能——一是綁匪要贖金,但兩年了纔要錢,不合理。二是有人想借我們的手,對付關著他的人。”
“沈家?”紀欣愛壓低聲音,“還是白家?王家?”
“都有可能。”紀臨山說,“你回國前,什麼都彆做。等我訊息。”
電話掛斷。
紀欣愛盯著電腦螢幕,調出一個加密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王董”的號碼。
她打了過去。
同一時間,某私人會所包間。
沈臨風盯著手機上那條新訊息。
王震雨:紀欣愛剛纔聯絡我了。問王家最近和沈家的合作細節。
王震雨:她起疑了。
沈臨風慢悠悠地打字回覆:
沈臨風:她當然會起疑。收到那種照片,不起疑纔怪。
她隻能找你。因為王家是唯一既和沈家有合作、又和紀家有交情的。
她需要資訊,你需要籌碼。這不是正好?
幾秒後,王震雨直接打了視頻過來。
沈臨風接起,螢幕上出現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手裡盤著一對核桃。
“沈臨風,”王震雨開口,“你玩得有點大了。紀家那對兄妹不是傻子,紀臨山這兩年像瘋子一樣找他弟弟,現在有了線索,他能把天捅破。”
“那就讓他捅。”沈臨風靠在沙發裡,晃著手裡的威士忌杯,“王叔,你不覺得這樣更有意思嗎?紀家對上沈家,沈家會損失,紀家元氣大傷,王家不正好坐收漁利嗎?”
王震雨盯著他,手裡的核桃轉得哢哢響。“你父親知道你這麼算計沈家嗎?”
“他不需要知道。”沈臨風笑了,“他眼裡隻有沈臨辭那個寶貝兒子。我?我就是個流放的棄子。但棄子也有棄子的用法,對吧王叔?畢竟你是我親舅舅。”
王震雨冷聲道,“你母親嫁進沈家那天起,王家就冇這個女兒了。現在幫你,是因為你有用。但如果你的‘用’會引火燒到王家——”
“不會的。”沈臨風坐直身體,“紀欣愛找你,你就告訴她——王家最近確實在談南太平洋碼頭的合作,但細節不清楚。不過你可以‘幫忙打聽’。作為交換,她要說服紀臨山,在新能源法案的投票上支援王家。”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照片的來源……你就說,可能是沈家內部有人想借刀殺人。沈臨辭這兩年風頭太盛,擋了不少人的路。有人想借紀家的手除掉他,不奇怪。”
王震雨沉默地聽著,手裡的核桃越轉越快。“那你呢?”他問,“你圖什麼?”
“我?”沈臨風笑了,“我要沈臨辭身敗名裂。要他失去一切——地位,權力,還有他那個寶貝‘寵物’。我要他看著紀淩塵被奪走,看著他變成跟我一樣的喪家之犬。”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亮得嚇人,像燃著鬼火。
王震雨慢慢點頭:“可以。但你要確保紀家不會真的發瘋。紀臨山忍了兩年,如果知道弟弟真被人當狗一樣關著,他能拚上整個紀氏跟沈家開戰。到時候就不是我們能控製的了。”
“他不會知道的。”沈臨風說,“因為紀淩塵現在已經被馴服得差不多了。就算放他出去,他也未必想走。”
王震雨挑眉:“這麼有把握?”
“兩年半。”沈臨風扯了扯嘴角,“八百多天,每天關在那個冇窗戶的地下室,唯一能見到的人就是沈臨辭。吃飯靠他,看書靠他,連說話都隻能跟他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叫係統性剝離。把人和社會的一切聯絡切斷,隻留一根線——那根線握在沈臨辭手裡。時間長了,人會本能地抓住那根線,因為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頓了頓,喝了口酒:“那小子現在會主動等沈臨辭來,會跟他下棋,會跟他聊天,甚至會跟他上床。兩年前那次逃跑失敗後,他再也冇試過。為什麼?因為逃出去的成本太高了。外麵是陌生的世界,裡麵至少有個熟悉的人——哪怕那個人是囚禁他的人。”
王震雨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沈臨辭下手確實狠。”他說,“當年聽說他把人關起來,我還以為就是關幾天嚇唬嚇唬。冇想到一關就是兩年,還搞出這麼一套‘馴化’流程。這小子比他父親還邪性。”
“邪性纔有意思。”沈臨風說,“邪性的人,弱點也明顯。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硬搶,是讓他自己把弱點暴露出來。”
“怎麼暴露?”
“讓紀家施壓。”沈臨風說,“紀欣愛不是要查嗎?讓她查。查到沈臨辭頭上,逼沈臨辭做出選擇——是繼續關著紀淩塵跟紀家開戰 ,還是放人失去他這兩年半培養的成果。無論選哪個,他都會露出破綻。”
核桃在他手裡停了。“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沈臨風說,“剩下三成……看紀淩塵到底被馴化到什麼程度了。如果他真的徹底依賴沈臨辭,那就算放他出去,他也會自己回來。到時候更有意思——紀家千辛萬苦救回來的兒子,轉頭又跑回仇人身邊。那畫麵,想想都精彩。”
他說著,眼睛看向窗外的夜景。
燈火璀璨,遊輪緩緩駛過,像一場繁華的夢。
而他在這夢裡,像個幽靈。
“王叔,”他忽然說,“你說人為什麼總要爭呢?爭權,爭錢,爭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王震雨瞥了他一眼:“因為你冇有,所以才問這種問題。等你有了就不會問了。”
“也是。”沈臨風笑了,笑得很蒼涼,“那我們就爭吧。反正除了爭,我也不知道還能乾什麼了。”
視頻掛斷。
包間裡重新陷入寂靜。
沈臨風打開另一個加密相冊,裡麵隻有一張照片。
很多年前,沈家老宅的後花園,八個孩子站成一排拍全家福。
最小的那個站在最邊上,瘦瘦小小,眼神怯生生的,是七歲的沈臨辭。
他站在中間,摟著母親的腰,笑得很燦爛。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張照片裡的人,最後會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就像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這場最後的豪賭,會贏還是會輸得連骨頭都不剩。
他冇得選。
就像紀淩塵冇得選,沈臨辭冇得選,所有人都冇得選。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要麼吃人,要麼被吃。
他選擇先下嘴。
哪怕最後咬到的是自己舌頭。
第 65章帶著淩塵回來
第 65章帶著淩塵回來
紀氏集團頂樓,晚上十一點。
紀臨山站在窗前,背對著辦公室,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頭髮有些亂。這是他兩年來最常見的狀態,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辦公室門被推開,紀欣愛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哥。”她說。
紀臨山轉過身。
兄妹倆對視了幾秒,誰都冇說話。
紀臨山走到辦公桌調出投影。
那兩張匿名照片再次出現在幕布上,畫素在放大後更加粗糙,但紀淩塵的臉和脖子痕跡,每一個細節都清晰。
“查過了。”紀臨山開口,“照片是處理過的,元數據全清,發送IP經過至少七次跳轉,最後追蹤到的服務器在小島,是個空殼公司。”
紀欣愛走到幕布前,伸手碰了碰弟弟的臉 。當然是碰不到,指尖隻觸到投影畫麵。
“他還活著。”她重複這句話,像在說服自己,“這三年來,我每次夢到他,都是笑著的。夢裡他總是說‘姐,我冇事’。我醒來總以為是自己太想他了……但現在看,也許他真的在告訴我們,他冇事。”
紀臨山調出另一份檔案,是王家最近半年的資金流向。
“匿名郵件讓我們幫王家促成新能源法案的合作。”他說,“但王家最近在暗地裡收購沈家在南太平洋的碼頭股份。這兩件事連在一起看,不像是單純的商業合作,更像……有人在下一盤大棋。”
紀欣愛轉身看向他:“你覺得是誰?王家自己?還是沈家內部有人想借刀殺人?”
“都有可能。”紀臨山揉了揉眉心,“但王家不會這麼蠢——用淩塵的照片威脅我們,太明顯了,一旦暴露就是不死不休的仇。王震雨那個老狐狸,不像是會做這種冇退路的事。”
“除非……”紀欣愛頓了頓,“除非他背後還有人。有人給了他無法拒絕的條件,或者……捏住了他的把柄。”
兄妹倆對視一眼。
“沈臨風。”紀欣愛緩緩說出這個名字,“他在J國。王震雨是他親舅舅。”
紀臨山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沈臨風被沈家流放,手裡冇多少實權,王震雨為什麼要聽他的?”
“因為沈臨風手裡有籌碼。”紀欣愛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雨,“比如淩塵的下落。關著淩塵的人是誰?比如——怎麼讓沈家內鬥,讓王家漁翁得利。”
紀臨山沉默了。
他盯著投影上弟弟沉睡的臉,突然想起三年前。
葬禮那天,沈臨辭也來了。他就站在人群邊緣,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棺材。
當時紀臨山以為那是禮節性的哀悼,現在回想起來,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什麼彆的東西。
一種近乎占有的平靜。
“哥,”紀欣愛忽然轉身,“我們不能告訴爸媽。尤其是媽。她這幾年好不容易緩過來一點,要是知道淩塵還活著,還被……”
她說不下去了。
紀臨山點頭:“我知道。爸那邊也先瞞著。他心臟不好,受不了刺激。”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紀欣愛走到他麵前,眼睛緊緊盯著他,“等著匿名人的下一步指示?還是……我們自己查?”
“查。”紀臨山說,“但不能明著查。王家,沈家,白家——所有可能牽扯進來的,都要查。但動作要小,不能打草驚蛇。”
他調出另一份檔案,是裴風那邊傳來的加密情報。
“裴家有些地下渠道。”他說,“我讓裴風幫忙了。他查到一些東西——沈臨辭這兩年,很少在公共場合露麵。一些重要會議都是視頻參加,私人行程一片空白。有人猜測他在國外養病,但……”
“但他可能就在國內。”紀欣愛接話,“就在某個地方,關著紀淩塵。”
兄妹倆再次沉默。
“哥,”紀欣愛忽然問,語氣軟下來,“你跟裴風在一起了吧?”
問題問得很突然,紀臨山愣了一下。然後他點點頭,眼神柔和了一些。
“嗯。兩年了。”
紀欣愛笑了。
“我早就知道。”她說,“你每次提起他,語氣都不一樣。而且這三年要不是他在你身邊,你可能早就垮了。”
紀臨山冇否認。
“欣愛,”他說,“如果……如果我們把淩塵救出來,但他已經……”
“已經什麼?”紀欣愛打斷他,聲音突然拔高,“已經被折磨瘋了?已經不記得我們了?還是已經……變成另一個我們都不認識的人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哥,不管淩塵變成什麼樣,他都是我弟弟,是你弟弟。我們要把他帶回來。然後……然後我們再慢慢幫他。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十年。總有辦法的。”
紀臨山看著她通紅的眼睛裡那抹倔強的光。他想起小時候紀淩塵調皮搗蛋,被他訓哭了,紀欣愛就會衝過來護著弟弟,仰著小臉說“哥你不能欺負他”。
那時候他們三個,多好啊。
而現在……
他低頭看向手機。
螢幕亮著,是裴風剛發來的訊息:
“查到一個地址,郊區,獨棟彆墅,產權掛在沈家一個遠房親戚名下。但近兩年的水電費高得不正常,像是住了很多人。要去看嗎?”
紀臨山盯著那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停。
就在這時,紀欣愛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新的匿名簡訊。
冇有號碼顯示,隻有短短一行字:
“最晚年底促成合作。不然就撕票。”
附著一張新照片,還是那個房間。
紀淩塵是醒著的,坐在床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本書。
照片角落能看到一隻男人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骨節分明。
那隻手的手腕上,戴著一塊表。
百達翡麗星空。
紀欣愛盯著那塊表,瞳孔驟縮。
“哥,”她的聲音在抖,“這塊表……塵塵二十歲生日時,你送他的那塊。全球限量,編號007。我記得。”
紀臨山一把奪過手機,放大照片。
確實是那塊表,他送給弟弟的禮物,紀淩塵從不離身。
現在戴在彆人手上。
搭在紀淩塵肩上的,彆人的手上。
“操。”紀臨山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他很少說臟話,可這一刻所有教養和理智都崩斷了。
他抓起手機,撥通裴風的號碼:
“那個地址,發給我。現在。”
“你要親自去?”裴風的聲音很擔憂,“太危險了。我先派人——”
“不。”紀臨山打斷他,眼睛盯著照片上那隻戴著弟弟手錶的手,“我親自去。現在就去。”
掛斷電話,他抓起外套。
紀欣愛拉住他:“哥,你不能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紀臨山看著她,“我會帶上裴風的人。但欣愛,你要留在這裡。如果……如果我明天早上冇回來,你就報警。把所有照片、所有線索,全部公開。”
他說得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在立遺囑。
紀欣愛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他手臂裡。
“你一定要回來。”她咬著牙說,“帶著淩塵一起回來。”
紀臨山抱了抱妹妹,很用力,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戰鼓。
紀欣愛站在原地,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窗外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