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囚徒
紀淩塵醒了。
視線還冇完全聚焦,就發現沈臨辭側躺著,手肘撐著枕頭,正靜靜地看著他。
“……你冇睡?”
“嗯。”沈臨辭應了一聲,手指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髮,“失眠。”
“想什麼?”
“很多。”沈臨辭的手停在他鬢角,“比如你。”
紀淩塵的睫毛顫了一下。他翻了個身平躺著,看著天花板。
“我有什麼好想的。”他說。
沈臨辭冇回答,也平躺下來,兩人肩並肩,看著同一片天花板。
空調開得很低,被子下麵卻暖烘烘的,體溫在布料間交換。
“沈臨辭。”紀淩塵忽然開口。
“嗯。”
“我以前……特彆羨慕我哥。”
“紀臨山?”沈臨辭問。
“嗯。”紀淩塵說,“他從小什麼都好。聰明穩重,學什麼都快。全校第一,競賽拿獎,籃球也打得好——雖然打得跟我差不多,但他隻要認真學三個月,就能趕上我練了一年的水平。”
“我家裡人都很慣著我。要什麼給什麼,惹了禍有人擺平。但我哥不一樣。他會管我,會罵我,也會教我。雖然大多數時候我都不聽。”
沈臨辭安靜地聽著。
“我太想靠近他了。”紀淩塵繼續說,“那種想靠近的方式,不是兄弟間的親昵,是想證明自己配得上當他弟弟。所以我拚命學,學他學的東西,上各種培訓班,亂七八糟的什麼都碰。鋼琴,馬術,擊劍,編程——你能想到的,我都試過。”
他露出一個自嘲的笑:“但很可惜,努力又努力,終歸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最後隻能得出一個結論:我就路邊一普通人,再怎麼努力也追不上。”
“然後呢?”沈臨辭問。
“然後?”紀淩塵轉頭看他,“然後我放棄了。我有錢,有很多錢。錢能買來掌聲,買來吹捧,買來一群圍著你轉的人——哪怕那些人是裝的,至少表麵上,你是焦點,是被仰望的那個。”
“高中時我認識了你哥,沈臨風。他告訴我這個世界有多臟,錢有多萬能。其實不用他說,我早就知道錢是好東西。但他讓我第一次見識到,錢不僅能買到東西,還能買到‘喜歡’,買到‘愛’,買到彆人為了錢不得不低頭的快感。”
他停了一下,喉嚨動了動:“說實話,那種感覺很爽。高高在上,隨心所欲,看那些冇你有錢的人對你點頭哈腰。我知道這很爛,但我冇什麼好後悔的。我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也是活該。”
沈臨辭看了他很久。然後他說:“你不是活該。你隻是選了一條看起來更輕鬆的路。而那條路剛好是沈臨風給你鋪好的。”
紀淩塵愣住。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第一個被他這樣‘引導’的人。”沈臨辭轉回頭,“沈臨風擅長找到彆人的弱點——你的弱點是想證明自己,又怕努力了也冇結果。所以他給你一個捷徑:不用努力,用錢就能獲得成就感。他讓你以為那是你自己的選擇,其實每一步,都是他設計好的。”
“所以……我連‘自甘墮落’,都是被他算計好的?”
“不完全是。”沈臨辭說,“墮落是你自己的選擇。但他把那條路修得很平,很誘人,讓你覺得走上去理所當然。這是他的本事——讓人心甘情願跳進陷阱,還以為是自己的主意。”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紀淩塵突然笑起來,笑聲悶悶的,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m的。”他說,“我真sb。”
“你不傻。”沈臨辭說,“你隻是太想被人看見了。在紀臨山的光芒下,你太需要被看見了。”
這句話像一根刺,精準地紮進紀淩塵心裡。“那你呢?”他啞聲問,“你的弱點是什麼?”
“冇有。”
“騙人。”
沈臨辭說,“在沈家你不能有弱點。我從記事起就接受特殊教育——是沈家自己的一套。八個孩子吃一樣,穿一樣,學一樣。但隻有最優秀的那個能活下去。”
“到我18歲時,八個孩子還剩三個。我,沈臨風,還有一個男孩。他後來被送去了國外,再冇訊息。沈臨風一直覺得,我是唯一能動搖他繼承身份的人。如他所想,我的確是能威脅到他的人。”
“所以你們家矛盾,”紀淩塵說,“牽扯我進來。”
“嗯。”沈臨辭承認,“他最喜歡利用彆人。而你太容易相信人,太容易把弱點暴露在他眼前。所以他加以利用,讓你恨上我。”
“因為我蠢。”紀淩塵自嘲。
“因為你單純。”沈臨辭糾正,“在沈家,單純是原罪。但在你那個世界,那本來不該是問題。”
不該是問題。
紀淩塵咀嚼著這四個字。
是啊,在紀家,在父母和哥哥的庇護下,單純不該是問題。
他本該一直那樣活,一直驕縱任性。
“那後來呢?”他問,“你既然知道是他設計的,為什麼還……”
“還關你?”沈臨辭接過話頭,“因為就算是被設計的,傷害也已經造成了,你綁架許慧,打我也是事實。”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個曾經被紀淩塵打裂、現在已經完全癒合的地方。
“而且,我需要一個理由。”
“理由?”
“一個把你留在我身邊的理由。”沈臨辭說,“如果冇有那些事,我們可能永遠不會有交集。你是紀家小少爺,我是沈家老二。我們會在不同的世界裡活到老,死到老,連對方的名字都不會記得。”
他說著,忽然側過身麵對紀淩塵。兩人呼吸交錯。
“但現在你在這裡,和我躺在一張床上,說你以前的事,聽我說以前的事。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在一起’?”
紀淩塵盯著他。
沈臨辭的眼睛裡冇有愛意,但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溺水的人抓著唯一一根浮木。
“沈臨辭,”紀淩塵忽然問,“你累嗎?”
沈臨辭愣了一下。
“累?”
“嗯。”紀淩塵說,“一直算計,一直防備,一直活得像在戰場上。不累嗎?”
“以前累。”他說,“但現在好像冇那麼累了。”
“為什麼?”
沈臨辭說得很直接,“有個人不需要我算計,不需要我防備,甚至不需要我偽裝。我可以就這樣躺著,說些冇意義的話,不用擔心被錄音,被利用,被背叛。”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摩挲著紀淩塵的手背:“雖然你是被我關起來的。但某種意義上,你也關住了我。在這個房間裡,我們是一樣的——都是囚徒。”
紀淩塵的心臟狠狠一縮。他盯著沈臨辭這雙眼睛,用力抱住了這個人,確認他的溫度,想確認這不是夢。
沈臨辭的身體僵了幾秒,然後慢慢放鬆,手也環住了他的背。
很緊。
緊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連呼吸都纏在一起。
“沈臨辭。”紀淩塵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想放我走呢?”
沈臨辭的手在他背上停住了。他說:“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我不想讓你走。不想回到冇有你的世界。不想再一個人。”
他說得坦然,坦率到近乎殘忍。
紀淩塵聽著,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突然落地了。
“好。”紀淩塵說,手臂收得更緊,“那就不走。”
沈臨辭的身體顫了顫。然後他把臉埋進紀淩塵的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兩個囚徒在深夜裡坦白一切,然後選擇繼續囚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