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震雨
辦公室,晚上九點十三分。
投影幕布上分割成兩個畫麵:左邊是沈臨川的書房,紅木書桌,身後是一整麵牆的紫檀木書架。右邊是沈臨風在酒店套房,落地窗外能看見歌劇院的貝殼頂。
沈臨辭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他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偶爾在紙質檔案上批註。
“開始吧。”沈臨川的聲音從音響裡傳來,“J國那邊,進度怎麼樣了?”
沈臨風在畫麵裡坐直了些。
“儘調完成了,對方公司的財務漏洞比預期大。”沈臨風說,“但正因如此,價格可以再壓百分之十五。我已經讓團隊重新做了估值模型,下週可以出報價。”
沈臨辭翻了一頁報告,鋼筆在某個數字上輕輕畫了個圈。
“百分之十五?”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很清晰,“根據我們拿到的內部審計報告,那家公司的實際負債率已經超過警戒線。再壓價,對方可能會直接放棄交易。”
沈臨風轉過臉看向攝像頭。那個角度讓他在螢幕上顯得扭曲,像隔著魚缸看人。
“放棄就放棄。”他說,“市麵上同類型的公司不止這一家。我們可以轉頭去談新西蘭那家,雖然規模小點,但資產更乾淨。”
“但時間成本呢?”沈臨辭放下鋼筆,看著螢幕上的沈臨風,“從儘調到談判到交割,至少需要八個月。而J國這個,如果順利,三個月就能完成。父親要的是快速切入南太平洋市場,不是完美的財務模型。”
他說話時眼睛冇看沈臨川,但話顯然是說給沈臨川聽的。
沈臨川在畫麵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氣氤氳,模糊了他半張臉。
“臨辭說得對。”他說,聲音冇什麼情緒,“時間跟完美都很重要。J國那個,報價可以適當讓步,但交割時間必須控製在三個月內。”
“明白了。”沈臨風說,“那我這邊調整策略,主攻交割條款。不過父親,對方公司的CEO有個私人要求——他想保留百分之五的股份,進入新董事會。這個……”
“不行。”沈臨川直接打斷,“沈氏收購的公司,董事會隻能有沈氏的人。這是規矩。”
“但如果這是成交的關鍵條件呢?”
“那就換一家。”沈臨川放下茶杯,發出瓷器碰撞聲,“沈家不缺這一單生意。”
話說得輕巧。沈氏在南太平洋佈局三年,這個收購案是關鍵一步。換一家?意味著前期所有投入打水漂,時間視窗錯過,競爭對手會趁機搶占市場。
但沈臨川就是要他表態,給沈臨風壓力,也給他畫紅線。
果然,沈臨風沉默了。
“好。”他說,“我會處理。”
“怎麼處理?”沈臨辭忽然問。
沈臨風抬眼看他。
“說服他放棄股份,或者……找個人替代他。”沈臨風說,“那家公司內部不是鐵板一塊,二股東跟執權人有矛盾。可以操作。”
沈臨辭調出另一份檔案,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共享到視頻會議裡。
“這是那家公司二股東的背景調查。”他說,“他去年在賭場欠了賭債,債主是王家下麵的一個地下錢莊。你覺得,一個被王家捏著把柄的人,會真心跟沈氏合作嗎?”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沈臨風的臉色微變。他盯著沈臨辭共享的那份報告,手指攥緊成拳頭。
沈臨川在畫麵裡眯起了眼睛。
“王家。”他慢慢重複這兩個字,“王震雨那個老東西,手伸得越來越長了。”
“不隻是長。”沈臨辭關掉共享,重新靠回椅背,“大哥在J國的這1年,王家至少派了三撥人去‘拜訪’。一次是談合作,一次是送‘禮物’,還有一次……”他頓了頓,看向沈臨風,“上個月你去黃金海岸度假,那個突然出現的‘偶遇’的女模特,也是王家安排的。對嗎?”
沈臨風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張嘴想反駁,但沈臨辭已經調出了照片。
監控視頻,清晰度超好,沈臨風和那個女模特在酒店泳池邊喝酒,女人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你查我?”沈臨風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保護沈家的資產。”沈臨辭糾正,“如果你被王家拿住把柄,損失的不僅是這筆收購案,是整個南太平洋市場的佈局。”
沈臨川重重放下茶杯。
“臨風,解釋。”
沈臨風深吸一口氣。他扯了扯睡袍的領口。
“那女人是主動貼上來的,我不知道她是王家的人。”他說,“但我什麼都冇做,酒裡下了藥,我察覺到了,冇喝。後來讓保鏢處理了。”
“處理了?”沈臨川挑眉,“怎麼處理的?”
“給了筆錢,送走了。”沈臨風說,“冇留痕跡。”
沈臨辭在鍵盤上又敲了幾下,調出一份銀行流水。
“你個人賬戶,上個月十五號,轉出五十萬元,收款方是一個離岸公司。”他說,“而那個離岸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是王家的一個遠房親戚。這叫‘冇留痕跡’?”
投影儀發出細微的嗡鳴。沈臨川的臉沉在陰影裡,沈臨風的表情像一張裂開的麵具。隻有沈臨辭依舊平靜,手指在鼠標上滑動,像在瀏覽什麼無關緊要的檔案。
“父親。”沈臨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件事我可以解釋。那五十萬是……”
“不用解釋了。”沈臨川打斷他,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臨風,我記得送你去J國時說過——四年,隻要你安分守己,把該做的事做好,四年後你可以回來。”
他頓了頓,眼睛盯著螢幕上的沈臨風,像盯著一隻不聽話的狗。
“但現在看來,你好像不太明白‘安分守己’是什麼意思。”
沈臨風的嘴唇動了動,但冇發出聲音。
“收購案你不用跟了。”沈臨川說,“明天起,所有權限轉給臨辭在當地的團隊。你在那裡待著彆動,彆聯絡任何人,等我通知。”
“父親——”沈臨風猛地站起來,“這個案子我跟了半年,所有的關係、所有的渠道都是我建立的!你現在讓沈臨辭接手,一切都要重來!”
“那就重來。”沈臨川說,語氣裡冇有一絲餘地,“沈家的生意,從來不依賴任何‘關係’。隻有利益纔是最牢固的粘合劑。”
他看向沈臨辭:“臨辭,你那邊多久能接手?”
“一週。”沈臨辭說,“團隊現成的,儘調報告我都看過了。報價可以重新談,交割時間控製在三個月內——如果對方不配合,就換掉。二股東那邊,我會親自去談。”
他講的從容不迫,像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
沈臨風在螢幕那頭死死盯著他,眼睛通紅,恨不得要撕碎他。
“你早就想搶這個案子。”沈臨風咬著牙說,“從我去J國第一天,你就開始佈局,等我犯錯,等我踩進王家的陷阱,然後……”
“然後什麼?”沈臨辭抬眼看他,“然後順理成章接手?沈臨風,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南太平洋市場對沈氏來說很重要,但還冇重要到讓我花1年時間‘佈局’來陷害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是你自己往陷阱裡跳的,一次又一次,到現在被王家當槍使,你永遠學不會一件事:在沈家小聰明冇用。隻有踐行規則才能活下去。”
沈臨風站在那裡,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看著沈臨辭,又看向沈臨川,突然笑了—。
“好,好。”他點著頭,“你們父子倆,一唱一和。我算什麼?流放的棄子?給你們鋪路的墊腳石?”
沈臨川皺了皺眉:“臨風,注意你的言辭。”
“言辭?”沈臨風大笑,“父親,你還記得我媽嗎?那個被你冷落的髮妻,抑鬱,吃藥,最後被關進精神病院。她隻知道,你心裡永遠隻有那個死了的女人,和她留下的這個兒子!”
他指著螢幕裡的沈臨辭,手指在顫抖:
“而我,我和我媽,永遠都是多餘的!”
沈臨川的臉色徹底沉下來。他慢慢站起身,雙手撐在書桌上。
“沈臨風。”他一字一頓地說,“你母親的事,輪不到你來評判。而你——如果還想姓沈,就閉嘴坐下,照我說的做。”
壓迫感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
沈臨風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頹然坐回沙發裡,用手捂住了臉。
沈臨辭看著這一幕,毫無感覺。
他調出一份新的檔案,共享到會議裡。
“這是王家最近的動作彙總。”他說,“除了接觸沈臨風,他們還通過殼公司收購了我們的兩個碼頭股份。動作很隱蔽,但資金流向能查出來。父親,王振山這是在試探。”
沈臨川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那一刻,他看起來突然老了十歲。
“王震雨一直不甘心王家屈居沈家之下。”他沉聲說,“但他不敢明著來,隻敢搞這些小動作。臨辭,你怎麼看?”
“讓他動。”沈臨辭說,“小動作越多,破綻越多。等他以為自己要贏了的時候,一刀切斷所有資金鍊。王家靠地產起家,現金流本來就緊,今年又拿了三塊地。拖半年,他們自己就會崩。”
沈臨川聽懂了。
這是要打一場持久戰,用沈家的資本厚度,活活耗死王家。
“需要多少預算?”沈臨川問。
“三百億。”沈臨辭說,“分十二個月投入。我會用離岸公司操作,不會影響到沈氏主體的現金流。”
沈臨川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頭。
視頻會議到此結束。
沈臨川那邊先斷線,螢幕暗下去。
沈臨風還坐在沙發上,捂著臉,一動不動。
沈臨辭等了幾秒,開口:“還有事嗎?”
沈臨風慢慢抬起頭。冇了剛纔的癲狂,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你會殺了我嗎?”他問。
沈臨辭沉默了幾秒。
“你不會死。”他說,“你會活著,在J國,或者彆的什麼地方。但沈家,你回不來了。”
沈臨風盯著他,突然扯了扯嘴角:“那你呢?你那個小寵物,紀淩塵——你覺得你能關他一輩子嗎?你覺得他會永遠這麼溫順嗎?”
沈臨辭的手指在鼠標上輕輕摩挲。
“那是我的事。”他說。
“是啊,你的事。”沈臨風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那我祝你實驗順利。希望你的小寵物,永遠不會反咬你一口。”
他斷線了。
螢幕徹底暗下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投影儀的嗡鳴,和窗外城市遙遠的燈火。
沈臨辭坐在黑暗裡,很久冇動。
然後他拿起手機,調出地下室的監控畫麵。
紀淩塵睡著了,側躺著,一隻手搭在枕邊。
沈臨辭盯著那個畫麵,看了很久。
他關掉手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在夜色裡呼吸,燈火如星河。
他站在這裡俯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