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提他
許慧家的客廳有桂花香薰,插在空調出風口的,甜得有點膩。
沈臨辭坐在米白色的布藝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剛沏好的龍井。茶很燙,熱氣氤氳。
“工作還順利嗎?”許慧母親坐在對麵,她今年五十出頭,保養得很好,穿一件藕粉色的開衫,“聽慧慧說,你現在在沈氏做得很不錯。”
“還好。”沈臨辭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能應付。”
許慧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幾上,自己挨著母親坐下,“媽你是不知道,臨辭上週連著三天通宵處理項目,完了還能準時開會。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機器人。”
許慧母親嗔怪地拍了下女兒的手背:“瞎說。臨辭這是負責任。”說著又轉向沈臨辭,“不過再忙也要注意身體。你媽要是還在,肯定心疼。”
提到母親,沈臨辭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很細微的動作,但許慧注意到了。
她趕緊岔開話題:“媽,我纔是快不行了,轉正之後天天加班,上週做到淩晨兩點,第二天八點又得去公司。這哪是人過的日子。”
“工作都這樣,習慣就好了。”許慧母親說。
“這哪能習慣啊。”許慧哀歎,叉起一塊蘋果,“我都快被工作逼瘋了。臨辭,你是怎麼平衡工作和生活的?教教我。”
沈臨辭放下茶杯。答案很簡潔:“把生活當成工作的延伸。吃飯為了補充能量,睡覺為了恢複精力,社交為了獲取資訊。一切都是為了更高效地工作。”
許慧愣住了。連她母親都睜大了眼睛。
“這……”許慧嘴角抽搐,“這也太……”
“太現實了。”沈臨辭替她說,“但有效。”
許慧母親最先笑起來,搖搖頭:“你這孩子,從小就成熟懂事。不過說得也對,成年人哪有什麼真正的‘平衡’,都是取捨。”她說著,拍了拍許慧的手,“你要是有不懂的,多問問臨辭。讓他幫幫你。”
這話裡的撮合之意,連遲鈍的許慧都聽出來了。
“媽,”許慧趕緊轉移話題,“我最近跟我男朋友……鬨矛盾了。”
“怎麼了?”
“他管得太多了。”許慧皺眉,“要我每天報備行程,跟誰吃飯,見誰,幾點回家。上次我跟同事聚餐,拍了張合照發朋友圈,裡麵有男同事,他就打電話來問東問西。我朋友都說他太控製狂了。”
許慧母親斂了笑容:“這確實不太好。兩個人在一起,還是要有自己的空間。逼得太緊,反而會適得其反。”
沈臨辭冇說話。但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畫麵——
上週三,他帶紀淩塵去電影院。
包了私人包廂,但進場前紀淩塵去前台買爆米花。
那個前台小姑娘大概十八九歲,笑得甜甜的,紀淩塵跟她說了幾句話。
就幾句,關於“焦糖和原味哪個好吃”,連三十秒都冇有。
但沈臨辭站在不遠處看著,心裡極其不舒服。他當時覺得莫名其妙,現在突然明白了。
是控製慾。
是看不慣紀淩塵對彆人笑,哪怕隻是禮貌性的笑。是看不慣紀淩塵的注意力被分散,哪怕隻有幾十秒。是希望紀淩塵的眼睛隻看著他,隻對他說話,隻對他——
“臨辭?”
許慧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抬眼,對上許慧疑惑的眼神。
“你怎麼了?走神了?”
“冇事。”沈臨辭說,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你接著說。”
“我說完了啊。”許慧歎氣,“反正就是煩。感覺談戀愛跟坐牢似的。”
坐牢。
許慧母親又看向沈臨辭,帶著試探:“臨辭啊,你呢?有對象了嗎?或者……有喜歡的人了嗎?”
客廳突然安靜下來,連窗外的風聲都聽得見。
沈臨辭沉默了幾秒。腦子裡閃過紀淩塵的臉。
在電影院的昏暗光線裡,盯著螢幕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吃爆米花時指尖沾上的一點黃油;在他莫名其妙刁難時,那雙桃花眼裡的困惑委屈。
“還冇有。”他說。
許慧立刻接話:“媽,你問這個乾嘛。臨辭這麼優秀,怎麼可能冇女孩子追。我上個月去他公司送檔案,親眼看見兩個實習生紅著臉問他要微信呢。”
“那你給了嗎?”許慧母親問。
“冇給。”許慧替沈臨辭回答,“他像是隨便給微信的人嗎?”
許慧母親點點頭,眼神裡的滿意幾乎要溢位來:“是,微信不能隨便給。現在的年輕人啊,太隨便了。臨辭這樣好,有原則,有分寸。”
沈臨辭聽著這些對話,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那天在電影院,紀淩塵看了一半就說:“這劇情太老套了。陰謀詭計都能猜出凶手,毫無驚喜,反轉也冇新意。”
沈臨辭當時盯著螢幕,突然問:“你不覺得你跟電影裡那個男的很像?”
“哪個男的?”
“那個男二號。第一眼見到女主角就上床,後來見一個睡一個。”
紀淩塵愣了幾秒,然後轉頭看他,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你找事呢?”
下意識就說出來,反應過來才知道自己失態了,不過那個角色和紀淩塵確實很相似。
他心裡真正不舒服的是想到紀淩塵以前也是這樣。對很多人笑,對很多人好,也和很多人上過床。
那種不舒服,和現在聽許慧抱怨男朋友控製慾時的不舒服,是相同的。
但他不理解。明明紀淩塵現在隻在他身邊,隻看著他,隻和他接觸。為什麼還要在意過去?
“臨辭?,那你有具體的理想型嗎?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理想型。
沈臨辭從來冇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感情對他來說一直是變量存在,極其難以控製。
他聽見自己說,“不容易被掌控的。有自己世界的。需要我。”
最後三個字說出口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需要他?什麼意思?
但女人顯然理解錯了。她眼睛一亮:“需要你?那就是依賴性強一點的?溫柔體貼的?”
沈臨辭想搖頭,又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於是隻是沉默。
許慧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說:“媽,你彆問了。臨辭的理想型肯定是那種特彆獨立、特彆厲害的,跟他勢均力敵的。對吧?”
沈臨辭冇有否認。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
沈臨辭起身告辭。
許慧母親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說:“常來啊。慧慧一個人在這邊,你多照顧她。”
“好。”沈臨辭點頭。
許慧送他下樓。
電梯裡很安靜,隻有機械運轉的嗡鳴。
“我媽的話,你彆在意。”許慧忽然說,聲音很輕,“她就是……太喜歡你了。從小就覺得你好。”
“我知道。”沈臨辭說。
電梯門開了。
兩人走到樓下,晚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你最近……”許慧猶豫了一下,“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沈臨辭轉頭看她。
“你的神態,”許慧指了指自己的臉,“跟以前不一樣了。”
沈臨辭知道。
“是跟那個人有關嗎?”許慧問,聲音更輕了,“你關著的那個……”
她收到沈臨風的發來的照片,紀淩塵被關起來的監控截圖。
她對紀淩塵的遭遇並不同情,隻覺得他活該罷了,他這種人就是典型的不見棺材不見淚罷了受點懲罰,並不會損失他多少東西。
沈臨辭看著許慧,眼神突然冷下來。
“彆提他。”
許慧立刻閉嘴。
她太瞭解沈臨辭了,這種語氣意味著觸碰了絕對不能碰的禁區。
“對不起。”她低聲說。
沈臨辭冇迴應,隻是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拉開車門前,他回頭看了許慧一眼:“你男朋友的事,如果覺得不合適,就分開。時間寶貴,彆浪費在消耗你的人身上。”
許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真不像你。”
“不像嗎?”
“嗯。你以前會說‘利弊權衡,自己決定’。現在會說‘彆浪費’。”許慧歪著頭看他,“你變了,臨辭。”
車窗降下,他對許慧點點頭:
“走了。”
車駛入夜色。
後視鏡裡,許慧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沈臨辭盯著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變了?
也許吧。
因為他想回到那間地下室,回到那個讓他神態變了的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