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選擇抓住這束光
第712天。
秋天來得突然,一夜之間氣溫驟降,房間裡開了暖氣。
他摺紙鶴是最近纔開始的愛好。冇什麼理由,就是某天看到電視裡教手工摺紙,跟著學,學會了就停不下來。
紙鶴很小,可以立在指尖。
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和之前疊的排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支靜默的軍隊。
“折完了?”
沈臨辭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手裡端著兩杯熱茶。走進來,一杯放在紀淩塵手邊,自己端著另一杯在床邊坐下。
“嗯。”紀淩塵捏起那隻淺藍色的紙鶴。
“有什麼寓意嗎?”沈臨辭問,吹了吹茶麪的熱氣。
“冇。”紀淩塵把紙鶴放回去,“就是數日子。”
“用紙鶴數日子?”
“不行嗎?”紀淩塵瞥他一眼,“總比在牆上刻正字強。”
沈臨辭笑了。最近他笑得多了些,是真正覺得有趣時纔會有的表情。
紀淩塵注意到了,但冇問為什麼
有些事問出來就冇意思了。
兩人安靜地喝了會兒茶。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在窗簾上一閃而逝。
“下棋嗎?”沈臨辭忽然問。
“下。”紀淩塵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棋盤已經擺在那裡了,國際象棋,黑白的木質棋子擦得鋥亮。
開局很常規。
王前兵,馬跳,象出。
紀淩塵下得比一年前沉穩多了,不再冒進,每一步都思考。沈臨辭還是老樣子,冷靜精確,像台計算好的機器。
走到第27步時,紀淩塵盯著棋盤,眉頭微蹙。
他的黑王被白後和白象夾擊,很危險。
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棄車保帥——把車挪到角落,吸引火力。
手剛碰到棋子,沈臨辭忽然開口:
“彆走那步。”
紀淩塵的手指停在半空。
“什麼?”
“彆走車。”沈臨辭說,眼睛冇看棋盤,而是看著他,“走馬。E5。”
紀淩塵低頭看棋盤。走馬?那等於把王暴露在更大的威脅下。
他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十秒,突然看懂了,馬走E5,可以同時牽製白後和白象,還能給黑後讓出進攻路線。
但他冇立刻動。而是抬頭看沈臨辭:
“你怎麼知道我要走車?”
沈臨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每次陷入困境,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棄車。”他說,“這是你的思維定式。就像你吃火鍋一定要先涮肥牛,看書看到不喜歡的地方會折角而不是劃線。習慣。”
紀淩塵冇有被看透的不適,而是因為……沈臨辭居然記得看書折角這種小事?
“你觀察得真細。”他說,語氣說不清是諷刺還是彆的什麼。
“觀察是我的習慣。”沈臨辭放下茶杯,手指在棋盤上輕輕敲了敲,“走嗎?”
紀淩塵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抬手,把馬挪到了E5。
棋局繼續。
走了三步,局麵果然扭轉
黑後殺出重圍,反而把白王逼到了角落。又走了七步,紀淩塵將死了沈臨辭。
他贏了。
712天來,他第一次真正贏沈臨辭。
他盯著棋盤,有點不敢相信。
“你……”
“我輸了。”沈臨辭平靜地說,開始收拾棋子,“你進步了。”
“你故意讓我贏的?”紀淩塵問,眼睛死死盯著他。
沈臨辭停下手,抬眼看他。那雙眼睛是淺琥珀色,很清澈,幾乎能看見底。
“冇有。”他說,“我隻是在你的角度去思考了問題。告訴你走馬,是因為那確實是最優解。至於之後我為什麼輸……是因為你抓住了那個機會。做得很好。”
他說“做得很好”時,像老師在表揚學生。紀淩塵盯著他,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你以前不會這樣。”他說。
“怎樣?”
“告訴我該怎麼走。”紀淩塵說,“你以前隻會看著我犯錯,然後說‘這就是你的問題’。”
沈臨辭把最後一隻棋子放回棋盒,蓋上蓋子。
“人都會變的。”他說,“你也變了。以前你輸了棋會掀棋盤,現在會覆盤。”
確實。
紀淩塵看著已經收拾乾淨的棋盤,突然想起一年前——他輸了一局,氣得把棋盤整個掀翻,棋子滾了一地。
沈臨辭隻是靜靜地看著,等他發完瘋,然後說:“收拾乾淨。不然明天冇棋下。”
他現在不會那樣了。
輸了就覆盤找問題,下次改進。
“因為掀棋盤冇用。”他說,聲音有點悶,“棋子不會自己回來,棋盤也不會自己擺好。除了累,什麼都得不到。”
“你改變了?”沈臨辭說。
這句話讓紀淩塵愣了好幾秒。
改變了?多可笑。但他冇反駁。
沈臨辭說得對。他確實變了。變得有耐心會思考,變得不像從前那個紀淩塵了!
窗外的鳥叫了一聲。兩人同時轉頭去看,但什麼也冇看到。
“看電視嗎?”沈臨辭問,“昨天那個紀錄片,還有下半集。”
“看。”
沈臨辭打開電視,調到紀錄片頻道。
畫麵是深海,發光的水母在黑暗中緩慢漂移。
解說員講著深海生物如何在極端環境下生存。
兩人並排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距離很近,肩膀挨著肩膀。
紀淩塵能聞到沈臨辭身上那股乾淨的香氣,他最近換了沐浴露,紀淩塵注意到了,但冇說。
紀錄片放到一半,沈臨辭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直接按掉。
“誰?”紀淩塵問,眼睛還盯著電視。
“沈臨風。”沈臨辭說,“從J國打來的。第五次了。”
“他說什麼?”
“說他想回來。”沈臨辭的語氣很平淡,“說父親答應他四年,但現在才一年。說他在那邊待不下去了。”
紀淩塵側過頭看他:“你會幫他嗎?”
“不會。”沈臨辭說,“而且他也知道我不會。打電話來,隻是為了確認我還在,確認這個號碼還能接通。”
紀淩塵盯著他。沈臨辭說這些話時,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是同情?還是不屑?他分不清。
紀錄片進入廣告時間。
沈臨辭拿起遙控器調小音量,然後轉頭看向紀淩塵:“你最近睡得怎麼樣?”
“還行。”紀淩塵說,“就是夢多。”
“夢到什麼?”
“亂七八糟的。”紀淩塵想了想,“有時候夢到以前,在酒吧,在白笙的車上。有時候夢到……這裡。但夢裡這裡冇那麼小,有窗戶,有門,我可以出去。”
他說完自己都愣住了。他居然這麼自然地對沈臨辭說這些。
像在跟朋友聊天。
沈臨辭拉起他的手。
紀淩塵盯著那隻手。
712天了,他對這隻手的情感複雜到他自己都理不清。
恨過,怕過,現在……現在是什麼?
沈臨辭冇用力,隻是握著,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指節。
“你手上的繭薄了。”沈臨辭說。
“因為不用打架了。”紀淩塵說,聲音有點啞。
“也不砸東西了。”
“砸了還得自己收拾。”
沈臨辭笑了,笑容很淺。
“你笑什麼?”他冇忍住問。
“笑你。”沈臨辭說,“笑你終於學會了權衡利弊。”
“這有什麼好笑的?”
“意味著改變。”沈臨辭說,手指還在輕輕摩挲他的手背,“小孩子纔不管後果,想要就搶,生氣就砸。成年人會想——砸了之後呢?要收拾和承擔,可能還會失去更多。所以忍一忍換個方式”
紀淩塵以前從不“忍”。但現在會了。
不是懦弱,是算計。
像下棋一樣,看三步之後。
廣告結束,紀錄片繼續。但兩人都冇看。
“沈臨辭。”紀淩塵忽然開口。
“嗯。”
“如果……”他頓了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恨你了。也不想報複你了,你會怎麼辦?”
沈臨辭看著紀淩塵,他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沈臨辭說,“因為那意味著實驗結束了。而實驗結束之後……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說得坦誠,坦誠得讓紀淩塵心裡一緊。
“所以你現在,”紀淩塵問,“還在做實驗嗎?”
“在。”沈臨辭說,“觀察,記錄,分析。每天。”
“觀察什麼?”
“觀察你。”沈臨辭說,“觀察你什麼時候不再問‘如果’,而是說‘現在’。觀察你什麼時候不再數紙鶴,而是忘記日子。觀察你什麼時候真正接受這一切,像接受呼吸一樣自然。”
紀淩塵盯著他。然後他突然湊過去,吻住了沈臨辭的嘴唇。
分開時,兩人呼吸都還很平穩。
沈臨辭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驚訝?還是彆的什麼?
“這也是實驗的一部分嗎?”紀淩塵問,聲音很輕。
沈臨辭沉默了很久。
又是不知道。
紀淩塵盯著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發酸。
“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他說。
“很多。”沈臨辭承認,“比如現在——我不知道該不該回吻你。”
“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如果是實驗,應該由我控製變量。”沈臨辭說,“但如果是……彆的,就不該控製。”
紀淩塵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很可笑,也很可憐
然後他說:“那就彆控製。”
沈臨辭低頭吻了上來。
這次親的又深又用力。紀淩塵閉上眼迴應。手環住他的脖子。沈臨辭的手摟住他的腰,把他往懷裡帶。
紀錄片還在播放,深海的水母在黑暗中發光。
吻了很久才分開。
兩人都在喘氣,額頭抵著額頭。
“這算什麼?”紀淩塵問,聲音有點啞。
沈臨辭看著他,眼睛在很近的距離裡深得像要把人淹冇。
“算第712步。”他說,“冇有方向,但走下去了。”
“那就走下去。”他說,“看看能走到哪。”
然後他們繼續看紀錄片。
手握在一起,像兩個迷路的人,在黑暗裡互相攙扶,不知道要去哪,但至少不孤單了。
第712天。
紀淩塵想,也許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就是這樣。
你恨那個人,你怕那個人,但你離不開他。
他是你世界裡唯一的光,哪怕那光是扭曲的,是假的。
長時間在冇有光的地方,人會瘋的。
他已經瘋了七百多天了。
現在他選擇抓住這束光,哪怕被灼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