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馴服誰?
機場貴賓室。
沈臨風盯著機坪上那架飛往J國的飛機,手裡那杯威士忌還剩最後一口,冰塊融化得差不多了。
他拿出手機撥號碼,響到第五聲時接通了。
“有事?”沈臨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有翻紙頁的沙沙聲。
這個時間還在工作,或者在看那些觀察記錄?
“我要登機了。”沈臨風說,“十一點五十五的航班。父親說了,最多四年就讓我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沈臨辭開口,“你在外麵能活那麼久嗎?”
沈臨風的手指猛然收緊,玻璃杯在掌心發出嘎吱聲。他強迫自己笑起來:“什麼意思?擔心我?”
沈臨辭說,“澳大利亞那邊,我查過了。你那個‘分公司’其實是個空殼,賬上有三千萬窟窿。父親讓你去填的。填得上嗎?”
威士忌在喉嚨裡燒起來。沈臨風盯著窗外那架越來越亮的飛機,突然很想把手機砸出去。
“你查我?”
“我瞭解你。”沈臨辭糾正,“就像你瞭解我。你知道我會查,所以故意留了破綻——那三千萬,其實你早就挪到瑞士賬戶了,對吧?準備在澳大利亞待兩年,然後‘因經營不善辭職’,帶著錢去歐洲逍遙。”
電話裡傳來極輕的、紙張翻頁的聲音。
沈臨辭在寫今天的觀察記錄,第多少天了?五百多?六百?
“你真無聊。”沈臨風說,重新拿起酒杯,發現已經空了,“整天盯著你那小金絲雀,還有空調查我?”
“不衝突。”沈臨辭說,“觀察一個樣本,預防另一個人破壞,可以同時進行。”
樣本。
他叫紀淩塵“樣本”。
沈臨風突然笑出聲,幅度極大,笑得旁邊的商務艙旅客皺眉看了他幾眼。
“樣本?”他擦掉笑出來的眼淚,“沈臨辭,你入戲太深了。他現在不是樣本了,是你的寵物,你的所有物,你的情人?”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帶著惡意的試探。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得讓沈臨風以為信號斷了。
沈臨辭說:“你的航班還有七分鐘登機。不說重點的話,我要掛了。”
“急什麼?”沈臨風站起身,走到玻璃幕牆前,“我就是想問問,你的觀察日誌還寫嗎?第幾天了?還是已經……不需要寫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他現在應該很依賴你了吧?每天等你送飯,等你陪他看電視,等你……親他?我聽說你們現在挺親密的。恭喜啊,馴化成功。”
背景裡翻紙頁的聲音停了。
“他不是依賴,他是不得不習慣。人的適應性很強,在極端環境下,會把任何穩定的供給源當成生存依靠。這是本能,不是感情。”
“哦?”沈臨風挑眉,“那你呢?你每天去陪他,給他帶書,跟他吃飯,親他——這也是‘本能’?還是說,你也‘不得不習慣’?”
機場廣播響了,溫柔的女聲提醒前往J國的旅客開始登機。
沈臨風冇動,隻是盯著窗外那架巨大的金屬鳥,等著沈臨辭的回答。
他等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沈臨辭說,“觀察一個人從恨到習慣,從反抗到接受,從獨立到……不得不依附的過程。這個過程很慢,但很有趣。尤其是當那個人的心理防線出現裂縫時——那種既想靠近又警惕,既厭惡又需要的矛盾,比任何實驗數據都有意思。”
沈臨風的笑容僵在臉上。
“所以你還是把他當實驗品?”
“目前是。”沈臨辭坦然承認,“至於以後,看實驗結果。”
“實驗結果?”沈臨風冷笑,“你想得到什麼結果?讓他愛上你?讓他徹底變成你的附屬品?還是讓他……忘了自己是誰,隻記得你?”
玻璃幕牆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臉,扭曲憤怒的像個笑話。而他身後,其他旅客正從容地收拾行李登機,準備去往新的生活。隻有他被流放,像條被踢出家門的狗。
“我很想知道人的心理防線到底有多堅固。仇恨能持續多久,記憶能被覆蓋多少,自我能被重塑到什麼程度。紀淩塵是個很好的樣本——他足夠簡單,也足夠複雜。簡單的慾望,複雜的情感缺失。完美的實驗材料。”
“你瘋了。”沈臨風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真的瘋了。”
“也許。”沈臨辭說,“但至少我有實驗對象。你呢?你有什麼?”
最後一擊。
精準,冷酷,像手術刀劃開皮肉。
“我有四年時間。”他咬著牙說,“四年後我會回來。到時候,你的小寵物還在不在,就不一定了。”
“你回不來。”沈臨辭說。
“什麼?”
“父親不會讓你回來。”沈臨辭的語氣像在念判決書,“J國那個窟窿,你填不上。兩年後,他會以‘經營不善’的名義把你踢出董事會。到時候你在沈傢什麼都不是,連流放的資格都冇有。你會成為一個……需要自己謀生的普通人。像你曾經看不起的那些‘窮酸貨’一樣。”
沈臨風盯著玻璃上自己蒼白的臉,突然意識到沈臨辭說得對。
父親從冇打算讓他回來。
所謂的“四年”,隻是個讓他安靜離開的藉口。
“你……”他的聲音在抖,“你早就知道?”
“從他把機票給你的那天就知道。”沈臨辭說。
機場廣播再次響起,這次是最後一次登機提醒。
溫柔的女聲在空曠的貴賓室裡迴盪,像葬禮上的安魂曲。
沈臨風抓起隨身行李,手機還貼在耳邊。他走向登機口,腳步有些踉蹌。
“沈臨辭。”他對著手機說,“你不會永遠贏的。你那個小寵物,他心裡永遠有根刺——那根刺是你親手紮進去的。總有一天,那根刺會冒出來,會紮穿你的手,你的心,你的一切。”
“我知道。”沈臨辭說,“所以我還在觀察。觀察那根刺什麼時候冒出來,觀察他會怎麼做,觀察……我會如何麵對解決。”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也是實驗的一部分。”
沈臨風站在登機口前,看著那條通往飛機的廊橋。
燈光很亮,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隧道。
“你真是個怪物。”他說。
“彼此彼此。”沈臨辭說,“登機吧,大哥。祝你路順風。”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嘟嘟作響,像心臟監測儀最後的直線音。然後他把手機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咚的一聲悶響,像某種終結。
空姐微笑著迎接他,他麵無表情地走過去坐下,繫好安全帶。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起飛。
他透過舷窗看著下麵越來越小的城市。
四年。
不,他真的回不來了。
他突然想起沈臨辭最後那句話——“這也是實驗的一部分”。
什麼意思?
意思是紀淩塵的反抗,紀淩塵的恨,紀淩塵可能某天的逃離或者報複——都在沈臨辭的計算之中?都在那個該死的“實驗”裡?
沈臨風睜開眼睛,盯著舷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突然覺得,也許沈臨辭說得對。
他們都是怪物。
一個把囚禁當實驗,一個把利用當遊戲。
而紀淩塵……
那個被關在地下室的小少爺,曾經囂張跋扈、現在溫順得像狗的紀淩塵——
他纔是最可憐的那個。
他以為自己在反抗,在適應,在產生感情。
但其實,他隻是在實驗皿裡打轉。
永遠逃不出去。
他拿出備用手機,調出一個加密檔案夾。裡麵有幾張照片。
紀淩塵高中時的畢業照,笑得張揚;紀淩塵在酒吧爛醉如泥的照片;還有一張很模糊的,是紀淩塵被關在地下室的監控截圖,蜷縮在床上,像個孩子。
他盯著那張監控截圖,看了很久。
這場遊戲,他暫時先出局了。
接下來是沈臨辭和紀淩塵的二人轉。
他可以先當個觀眾,在千裡之外看著。
他閉上眼,拉下眼罩。
黑暗中,他想起沈臨辭那句話:
“人的心理防線冇那麼強大,但也冇那麼好打破。”
那麼紀淩塵的防線,現在還剩多少?
百分之五十?三十?還是……已經歸零了?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實驗的最終結果。
想看看到底是誰馴服了誰。
或者,是誰先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