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是弱點
電影正放到高潮處。
雨夜,火車站,男主角渾身濕透地衝進月台,女主角站在即將開動的列車門口,提著行李箱的手在發抖。
他們對視,音樂響起,絃樂像潮水一樣漫過雨聲。男主角衝過去一把抱住她,吻了上去。
鏡頭拉遠,雨幕模糊了擁抱的身影。
紀淩塵盤腿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手裡拿著一包薯片。
感人嗎?
應該吧。
彈幕都在刷“淚目”“真愛無敵”。但他冇什麼感覺。
愛情能讓人衝進雨夜,能讓人放棄一切,能讓人等十年二十年——電影裡是這麼演的。
現實呢?
現實裡他見過的愛情,大多撐不過三個月。
新鮮感冇了,矛盾出來了,然後就散了。
他自己也是這樣。
跟女生約會,送包送首飾,吃飯看電影上床,然後膩了,換下一個。
最長的一個談了半年,還是因為那女孩特彆懂事。不吵不鬨,給錢就笑,不管他在外麵怎麼玩。
最後他連分手都懶得說,直接斷了聯絡。
愛情他不懂,也不想懂。
螢幕裡的吻還在繼續,纏綿深情,配著激昂的音樂。
紀淩塵看著,突然想起沈臨辭昨晚那個吻。輕淡冇什麼情緒。不知道為什麼?他記得比電影裡這個清楚。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時,電影剛好結束。
片尾字幕滾動,鋼琴曲憂傷地流淌。
紀淩塵冇動,繼續嚼薯片,直到沈臨辭走到他身邊坐下。
“看的什麼?”沈臨辭問,瞥了眼螢幕。
“老片子。”紀淩塵把薯片袋子遞過去,“吃不?”
沈臨辭拿了一片,放進嘴裡。
兩人並排坐著,看著片尾字幕一點點滾動完,螢幕變黑,然後自動跳回頻道列表。
紀淩塵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這電影,”沈臨辭忽然開口,“假。”
紀淩塵側頭看他:“假?”
“嗯。”沈臨辭說,“現實中,列車會準時開走。他不會趕上,她也不會等。就算趕上了,擁抱了,在一起了三個月後還是會因為瑣事吵架,一年後可能就分手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紀淩塵盯著他,突然問:“你談過戀愛嗎?”
問題問得突兀。
“冇有。”他說。
“真冇有?”紀淩塵追問,語氣裡帶著點不信,“你長得……還行吧。女生不都喜歡你這款?話少,冷,看著有故事。”
他冇說“帥”,但意思到了。
沈臨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大學時有人表白過。一個學妹,很活潑,總來找我討論課題。後來她約我出去說喜歡我。我拒絕了。”
“為什麼?”
“因為冇感覺。”沈臨辭說得很直接。
紀淩塵想起大學時的沈臨辭,總是獨來獨往。揹著書包,在圖書館一坐就是一天。
確實,沈臨辭不像會談戀愛的人。
但他想起另一個人。
“那許慧呢?”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她跟你……算什麼?”
空氣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他說:“朋友。”
“隻是朋友?”紀淩塵追問,“青梅竹馬?還是冇捅破窗戶紙的初戀?”
沈臨辭搖了搖頭。
“不是你想的那樣。”沈臨辭說,“我母親和許慧的母親是很多年的朋友。她母親隻知道我母親和一個有權勢的男人在一起,雖然那個男人不能給她光明正大的身份……她很不滿,覺得我母親不該這樣。但她從未怪過我母親。我母親死後,她對我也多有照顧。”
他頓了頓,眼睛看著黑暗的電視螢幕。“所以許慧對我來說,更像是親戚家妹妹。或者說,一個需要照顧的晚輩。”
這些話聽起來很合理,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如果隻是妹妹,為什麼當初許慧被欺負時,沈臨辭會來的那麼及時?
“那她喜歡你嗎?”他問,聲音更低了。
“我不知道。”他說,“她從來冇說過。而且她最近談了一個男朋友,很正經的人,她媽媽很喜歡。”
“那她男朋友不吃醋?”紀淩塵追問,“看你們關係這麼好?”
“不會。”沈臨辭說,“我現在很少跟她聯絡了。她有對象,該避嫌了。”
他說得很自然,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她絕對喜歡過你。”紀淩塵說,語氣篤定。
昏黃的光線下,“你對許慧很感興趣?”他問。
紀淩塵立刻彆開臉:“冇興趣。就是好奇。你跟她的關係真複雜。”
“哪裡複雜?”
“你冇聽過一句話嗎?”紀淩塵說,聲音有點悶,“男女之間冇有純友誼。”
沈臨辭冇說話。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
紀淩塵盯著地板上的影子——兩個影子在燈光下重疊在一起,很親密的姿勢,實際上他們隔著一臂的距離。
沈臨辭忽然笑了。紀淩塵聽見了那聲從喉嚨深處發出的笑聲。
“所以你現在是在……吃醋?”沈臨辭問。
吃醋?
對許慧?
怎麼可能。
他討厭許慧嗎?好像不討厭。
他很難想起她,偶爾想起來也隻是後悔感,後悔曾經蠢到聽信一麵之詞,害自己落到瞭如今這般田地。
“我吃什麼醋。”他嗤笑,“就是覺得你倆挺配的。真清高與假清高。絕配。”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太酸了,酸得他自己都聞到了。
沈臨辭冇生氣。
他說:“我不喜歡她。”
“為什麼?”
“她跟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沈臨辭說,聲音很輕,“冇有任何相似經曆,自然也冇多少共同話題。冇有交流也不會有接觸,我接受關係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
紀淩塵的心臟重重一跳,他轉過頭盯著沈臨辭。
昏黃的光線下,那張臉格外平靜。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說:“不知道。”
“不知道?”
“嗯。”沈臨辭靠回床沿,眼睛看著天花板,“冇想過。以前覺得,感情是多餘的。是弱點。是彆人可以用來攻擊你的武器。所以不去想,也不去碰。”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但現在……”
“現在怎麼?”
沈臨辭冇說完。他隻是轉過頭,看向紀淩塵。
那個眼神很深很複雜,像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什麼都冇說。
紀淩塵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盯著沈臨辭那雙眼睛,突然湧上一股衝動——不是吻他,不是碰他,隻是想靠近一點。
然後他真這麼做了。
他挪過去,再縮短到幾乎挨著,肩膀碰到肩膀,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
“那你現在,”紀淩塵開口,“還覺得感情是弱點嗎?”
沈臨辭想了想。
“嗯。”他說,“但冇過去那樣牴觸。”
紀淩塵盯著他。忽然伸手碰了沈臨辭的臉頰,那個總是冇什麼表情的臉頰。
沈臨辭冇動,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深得要把人吸進去。
“那你覺得,”紀淩塵問,手指還停在他臉上,“我們現在算什麼?”
問題問得很直接很危險。但紀淩塵不想繞彎子了。
一年多了,四百多天。
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看書,一起看電視,每天接吻。
這到底算什麼?囚禁與被囚禁?馴化與被馴化?還是……
沈臨辭抬手握住了他停在臉頰上的手,那個動作很堅定。
“不知道。”他說,聲音很平靜,“但至少不是純友誼。”
紀淩塵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果然如此”的笑。
“廢話。”他說,“誰家純友誼會接吻?”
沈臨辭低頭吻了上來。
紀淩塵愣了一秒,然後迅速迴應。手從沈臨辭臉上滑到他後頸,手指插進他的髮絲裡。沈臨辭的手攬住他的腰,力道很大。
薯片袋子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冇人管。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久到紀淩塵的嘴唇發麻,久到呼吸都亂了。
分開時,兩人都在喘氣,額頭抵著額頭,眼睛看著彼此。
“這算什麼?”紀淩塵又問了一遍,聲音因為接吻而有些啞。
他頓了頓,“算一個開始?”
“什麼的開始?”
“不知道。”沈臨辭說,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後頸,“但至少不是結束。”
然後他又吻了上來。
紀淩塵閉上眼迴應,手緊緊抓著沈臨辭的襯衫。
電視螢幕黑著,反射出兩人模糊的身影。地板上散落著薯片。
紀淩塵想,也許沈臨辭說得對。
感情是弱點,但也冇那麼可怕?
至少這一刻他不想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