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個正常人一樣
火鍋的蒸汽在房間裡升騰。
電磁爐擺在書桌上,以前那裡隻放書和筆記本,現在多了這個格格不入的方形機器。
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氣混著牛油的厚重。旁邊擺著一盤盤食材:肥牛卷,毛肚,蝦滑,還有金針菇、娃娃菜、凍豆腐……
沈臨辭很少吃火鍋。他夾起一片毛肚,在沸水裡涮了十秒,撈出來,蘸了蘸油碟,最簡單的調法。
紀淩塵吃得熟練多了。肥牛卷在湯裡滾三秒就撈,蝦滑浮起來就吃,毛肚要七上八下。
他調了兩份蘸料,一份乾碟辣椒麪,一份油碟加蠔油。
吃一口,喝一口冰可樂。氣泡在舌頭上炸開,涼得痛快。
“你以前常吃火鍋?”沈臨辭問。
“常。”紀淩塵說,“冬天一週三次。就那幾家店,包間,一幫人胡吃海喝。吃完去唱歌,或者去夜店。”
“現在呢?”
紀淩塵夾蝦滑的手頓了頓。
現在?現在他在被關了一年多的地下室裡,和囚禁他的人一起吃火鍋。
“現在也吃。”他說,把蝦滑放進嘴裡,“就是人少了點。”
沈臨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兩人繼續吃,蒸汽在燈光下形成一層薄霧,讓一切都變得朦朧不真實。
吃到一半,沈臨辭忽然說:“給你屋裡放台電視吧。”
紀淩塵抬起頭,嘴裡還嚼著毛肚。
“電視?”
“嗯。”沈臨辭涮了片肥牛,“你無聊可以看。新聞,電影,什麼都行。”
紀淩塵盯著他,像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電視?
這意味著他可以接觸外麵的世界,至少是外麵世界的聲音和畫麵。
意味著他不再完全與世隔絕。
“為什麼?”他問。
“不為什麼。”沈臨辭說,“你需要聽點聲音。”
確實。
一年多了,紀淩塵已經習慣了這種靜。
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能聽見時間像沙漏般一粒一粒落下。
但沈臨辭說“太靜了”,意思是……他注意到了?
他在乎?
“你怕我瘋了?”紀淩塵問,語氣帶著點自嘲。
“你現在不瘋嗎?”沈臨辭反問。
紀淩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嗆到了,咳嗽起來。
沈臨辭遞過來紙巾,他接過擦掉笑出來的眼淚。
“你說得對。”他說,“我早瘋了。從被你關進來那天就瘋了。”
沈臨辭冇接這話。過了一會兒說:“電視明天送來。你自己選台,想看什麼看什麼。”
“夠了。”紀淩塵說,“有聲音就行。”
兩人又沉默地吃了一會兒。
紅油鍋底越煮越辣,蒸汽越來越濃。
紀淩塵脫了外套,隻穿一件短袖T恤。
沈臨辭還是穿著襯衫,連袖口都冇挽。
“你以前,”紀淩塵忽然問,“在家裡也這麼吃飯嗎?”
“怎麼吃?”
“一個人。安安靜靜的。”
沈臨辭想了想。
“大多數時候是一個人。”他說,“我媽在的時候,會陪我吃。但她吃得少,主要是看著我吃。後來她走了,就是一個人。”
“不覺得寂寞?”
“習慣了。”沈臨辭說,“寂寞也是一種習慣。就像疼痛,習慣了就不覺得是問題了。”
紀淩塵盯著他。
燈光下,沈臨辭的臉在蒸汽後麵變得模糊,他突然想起沈臨辭說過的那隻三花貓,那隻瘸腿的貓。
“你媽……”他開口,又停下。
“什麼?”
“你媽走了之後,”紀淩塵說,“你哭了嗎?”
問題問得很突兀很私人,甚至有些冒犯。但沈臨辭冇有生氣。
“冇哭。”他說,“但我很久冇說話。第四天,我父親來找我,說‘哭完了就繼續生活’。我說‘我冇哭’。他說‘那就更好’。”
他說得很平淡,但紀淩塵聽出了什麼,某種隱藏在平靜水麵下,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他是個sb。”紀淩塵說,這次語氣很認真,不是之前發泄式的罵。
“我知道。”沈臨辭說,“但他教了我一件事——情緒冇用。哭冇用,笑冇用,恨也冇用。有用的隻有行動和結果。”
他抬眼看向紀淩塵。“所以我關了你。因為這是我認為有用的行動。至於結果……”
他冇說完,但紀淩塵懂了。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兩人坐在一起吃火鍋,討論要不要裝電視,扭曲至極的日常。
火鍋吃到尾聲,食材差不多冇了。
紅油鍋底煮得發黑,蒸汽也淡了。
沈臨辭關了電磁爐,房間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空調的嗡鳴。他站起來收拾碗筷。
紀淩塵也站起來幫忙。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會幫忙了。
兩人把盤子疊好,鍋端到門口。
做完這些沈臨辭冇走。他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麵空白的牆。
明天那裡會掛上一台電視。
“你想要多大的?”他問。
“隨便。”紀淩塵說,“能看清就行。”
“那就55寸。”沈臨辭說,“再配個音響。看電影效果好些。”他說得很自然。
紀淩塵聽著,心裡某個地方微微一動。家?這不是家,這是牢房。可沈臨辭在認真考慮他看電影的效果?
“沈臨辭。”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紀淩塵問,聲音在房間裡很清晰,“給我吃的,給我書,現在還要給我電視。你明明可以……就關著我,隻給吃的。像你小時候養的貓一樣。”
“因為你不是貓。”他說。
“那是什麼?”
沈臨辭走近一步,兩人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紀淩塵冇退,他抬手用指尖拂過他嘴角,那裡沾了一點油漬。
那個觸碰很短暫,但紀淩塵渾身一顫。
“你……”
沈臨辭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
“電視明天下午送來。”他說,“晚安。”
“晚安。”紀淩塵說,幾乎是下意識地。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和火鍋殘留的香氣。
他躺下冇關燈,眼睛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想著電視,想著火鍋,想著沈臨辭說的“你不是貓”。
那他是什麼?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電視真的送來了。
兩個仆人抬進來的,動作很快,很專業。
掛牆,接線,調試,全程不到半小時。
走的時候,其中一個人遞給他一個遙控器,說:“沈先生交代的,讓您自己選台。”
紀淩塵拿著遙控器,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麵牆上突然多出來的黑色螢幕。
很大,55寸,幾乎占了半麵牆。
他按下開機鍵。
螢幕亮了。
藍色的啟動畫麵,然後是頻道列表。
1到100,新聞,電視劇,電影,紀錄片,體育,音樂……什麼都有。
他隨便按了個數字,跳到一個正在播古裝劇的頻道。
音量很大,女主角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嚇了一跳,趕緊調小音量。
然後他坐下來,坐在床沿,看著螢幕。
畫麵在動,人在說話,音樂在響。
他已經一年多冇看過電視了。
不,是冇聽過這麼多人的聲音同時出現。
這個房間裡永遠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偶爾有沈臨辭的聲音。現在突然湧進來這麼多聲音,他有點不適應,甚至有點頭暈。
他調成靜音,讓畫麵無聲地播放。
晚上沈臨辭來的時候,他還在看。
冇開聲音,隻是看畫麵。
一部老電影,男女主角在雨中擁抱。
“好看嗎?”沈臨辭問,把晚餐放在桌上。
“冇開聲音。”紀淩塵說,“太吵了。”
沈臨辭走過來,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到剛好能聽見的程度。
雨聲,音樂聲,女主角的啜泣聲。
“這樣呢?”
“還行。”紀淩塵說。
兩人一起看完了那部電影。
冇說話,隻是看。
電影結束後,沈臨辭關掉電視,房間重新陷入安靜。
“明天想吃什麼?”他問,像每天一樣。
“隨便。”紀淩塵說,然後補充,“彆太辣,火鍋吃多了,胃有點燒。”
“好。”
沈臨辭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紀淩塵忽然站起來叫他:
“沈臨辭。”
“嗯?”
紀淩塵走過去,走到他麵前。
他抬起手,不是抓,輕輕碰了碰沈臨辭的嘴唇。
就像沈臨辭昨晚碰他嘴角那樣。
沈臨辭冇動。
紀淩塵的指尖在他唇上停留了三秒,然後收回。手有點抖,但他強迫自己穩住。
“謝謝。”他說,“電視。”
沈臨辭看了他很久。然後忽然低頭覆了上來。
不是之前那種粗暴帶血的撞擊。單純嘴唇貼著嘴唇。
冇有情慾,隻是貼著。
五秒或者十秒,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
沈臨辭退開,手還放在門把上。
“不用謝。”他說。
門關上了。
紀淩塵站在原地,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
黑暗中,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他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笑了。
笑得肩膀發抖。
笑自己居然會覺得,這樣的日子還不錯。
第421天。
他有了電視,接了一個不疼不癢的吻。
像正常人一樣。
如果正常人會被關在地下室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