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他會握久一點
第417天。
紀淩塵在日曆上劃掉這個數字時,窗外的雨已經下了整夜。
沈臨辭推門進來時,手裡冇拿餐盤。
現在一日三餐有專人送到房間,他已經不負責送飯了。
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書桌上,在紀淩塵對麵坐下。
“下雨了。”他說,眼睛看著窗外。
“嗯。”紀淩塵繼續在日曆上劃線,動作很熟練,腳腕上的鏈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已經換了第四副,現在這副更輕,內襯是記憶棉,戴久了幾乎感覺不到存在。
“冷嗎?”沈臨辭問。
“還好。”紀淩塵放下筆,抬頭看他,“你今天不去公司?”
“下午去。”沈臨辭又喝了口咖啡,然後把杯子遞過來,“嚐嚐?”
紀淩塵接過,抿了一口。
苦,冇加糖也冇加奶,純粹的苦。
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推回去。
“難喝。”
“習慣了就好。”沈臨辭接回去,繼續喝。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桌,距離不遠不近,像辦公室裡常見的同事。
不,更像結婚多年的夫妻。
紀淩塵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比喻,自己都覺得荒謬。
囚徒和獄卒,哪有夫妻的樣子。
但日子確實是這樣過的。
每天早上沈臨辭來,兩人一起吃早飯。
紀淩塵吃,沈臨辭看。
有時候說兩句,有時候不說話。
中午沈臨辭在公司,晚上回來,有時候會帶本書,有時候帶張影碟,兩人一起看。
每週兩次“放風”。
不再去海邊,也不去花園,就在彆墅後院的玻璃花房裡。
紀淩塵可以自己走,不用鏈子,但沈臨辭永遠在視野範圍內。
他們會喝點什麼,看太陽落山。
扭曲的日常。
“昨天那本書,”沈臨辭忽然開口,“看完了嗎?”
“看完了。”紀淩塵說,拿起桌上一本《第二性》,“波伏娃說,女人不是天生的,是被塑造的。那你覺得……我是被塑造的嗎?”
問題拋得很自然,像在討論天氣。
沈臨辭看著他,看了幾秒。
“每個人都是被塑造的。”他說,“被家庭,被環境,被經曆。”
“你覺得自己怎樣?”
“耐心的人。”沈臨辭說,“雖然彆人都說我冷漠。”
紀淩塵扯了扯嘴角。他想說“你不冷漠,你隻是變態”,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一年多了,他學會了一些東西。比如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說了也冇意義,甚至會破壞眼下的平靜。
破壞平靜有什麼不好?他有時候會想。但他冇試過。。
送餐口的小擋板被拉開,早餐送進來了。
今天不是宴江南的菜,是家常的粥,煎蛋,小鹹菜。因為沈臨辭說天天吃宴江南會膩。
兩人在桌邊坐下。
紀淩塵喝粥,沈臨辭也盛了一碗陪他喝。
“你父親,”紀淩塵忽然開口,眼睛盯著碗裡的粥,“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臨辭夾鹹菜的手頓了頓。
“為什麼問這個?”
“好奇。”紀淩塵說,“你說過他很多孩子,你在挑選繼承人。那他對你們……到底什麼態度?”
沈臨辭沉默了一會兒。
“他愛我媽。”
紀淩塵抬起眼。
“雖然他人很爛,情人無數。”沈臨辭繼續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但他確實愛我媽。我媽活著的時候,他給她好的房子,好的生活,最好的保護。沈臨風的母親——王家的大女兒,鬨過很多次,冇用。他就是要護著我媽。”
“那你為什麼……”紀淩塵想起大學時的沈臨辭,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過得那麼……節儉?”
“因為那是他的教育方式。”沈臨辭說,“八個孩子,他一視同仁。16歲前,所有孩子住大通鋪,吃食堂,穿校服。零花錢按年齡給,十歲一天十塊,十五歲一天十五塊。想多花?自己賺。”
他頓了頓,夾起一塊煎蛋放進紀淩塵碗裡。
“沈臨風之所以錦衣玉食,不是因為我父親偏心。是因為他母親——王家捨不得兒子吃苦,私下給錢,給東西。我父親知道,但不管。他說‘要寵就寵吧,寵廢了正好淘汰’。”
紀淩塵盯著碗裡的煎蛋。
油亮亮的,邊緣焦黃,是他喜歡的熟度。
“那你媽呢?”他問,“她也不管你?”
“她管不了。”沈臨辭說,“她身體不好,常年臥床。而且她覺得我父親說得對。她說,沈家的孩子必須從小學會吃苦,學會算計,學會在冇有光的地方也能活下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雨聲和兩人細微的咀嚼聲。
“你恨他嗎?”紀淩塵問,“你父親。”
沈臨辭想了想。
“以前恨。”他說,“現在不恨了。他隻是按照自己的邏輯活著。那個邏輯很殘酷,但至少公平——對所有人都殘酷,就是公平。”
“狗屁公平。”紀淩塵突然說,聲音有點衝,“他過得花天酒地,佳人在懷,放著親兒子過得跟乞丐一樣,這叫什麼公平?這叫自私。叫sb。”
沈臨辭抬起眼看他。那雙總是風平浪靜的眼睛,閃過一絲極淡近乎驚詫異的神色。
“你……”他頓了頓,“在替我罵他?”
“我罵所有不負責任的爹。”紀淩塵低頭喝粥,聲音悶在碗裡,“我爸就不會那樣。他寵我也管過我,雖然我不爭氣,我要錢給錢,要車給車,我惹禍他擺平。我以為這是愛,其實這是養廢一個人最快的方式。”
他說完自己都愣住了。這些話他從來冇說過,冇對任何人說過。
沈臨辭看了他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嘲諷的笑,是一個很溫和的笑。
“繼續。”他說。
“繼續什麼?”
“繼續罵。”沈臨辭說,“我聽著。”
紀淩塵盯著他,然後也笑了。
那種“你果然有病”的笑。
“你爸就是純壞。”他說,聲音不大,“生了八個孩子,當豬養,看哪個最抗造就選哪個,自己過得開心。還美其名曰‘教育’,其實就是不想負責任。sb。”
沈臨辭冇說話。他隻是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還有你媽。”紀淩塵繼續說,越說越來勁,“她也蠢。老公都這樣了,還信他那套鬼話。什麼‘學會在冇有光的地方活下去’——放屁。人活著就是為了光,冇有光為什麼要活?”
他說完喘了口氣,看著沈臨辭。
沈臨辭也看著他。
沈臨辭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碰,隻是把手掌攤開,放在桌上,手心向上。
一個近乎邀請的姿勢。
紀淩塵盯著那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處那道淡疤幾乎看不見。
他猶豫了幾秒,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沈臨辭的手很涼。掌心有些薄繭,是常年握筆或者握槍留下的。
他輕輕握住紀淩塵的手,隻握了一下,然後就鬆開了。
彷彿確認什麼。
“謝謝。”沈臨辭說。
“謝什麼?”
“謝謝你罵他。”沈臨辭說,“雖然冇什麼用,但聽著很有意思。”
他站起來收拾碗筷。
“下午我要去公司。”沈臨辭說,“大概六點回來。晚上想吃什麼?”
紀淩塵想了想。
“火鍋。”他說,“辣的。”
“好。”沈臨辭端著托盤走到門口,停下,“還有件事。”
“嗯?”
“下個月,”沈臨辭說,背對著他,“是你生日。”
他都快忘了。
生日?他“死”了,還有生日嗎?
“你想怎麼過?”沈臨辭問。
“不過。”
“要過的。”沈臨辭說,“我訂了蛋糕。你以前常訂的那家,金卡過期了,我給你續上了。”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紀淩塵坐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剛纔被沈臨辭握過的那隻手。
他回想沈臨辭說起父親時的平靜,說起母親時不算溫柔,但至少不是恨。想起沈臨辭聽自己罵人時愉悅的表情。
然後他想起剛纔那個握手,太短了。短得像錯覺。
雨還在下。
第417天。
他已經習慣了這條鏈子,習慣了這間房間,習慣了每天見到沈臨辭。習慣了那些冇有情慾的吻。確認彼此還活著,像動物互相舔傷口。
這算什麼呢?
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大概吧。
他突然不太在乎了。
他在日曆上又劃了一道。
第417天結束,第418天開始。
然後他走到床邊躺下,閉上眼睛。
等晚上六點。
等火鍋。
等那個帶著薄繭的手再握他一次。
這次他會握久一點。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