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VIP]
那年琥珀川流高中一年級, 升學的時候他原本要去更專業的有演藝科的學校,因為想打排球才選了井闥山。他成為了井闥山排球部的正式選手,二階堂女士第一次見他對一件事情這麼執著, 也同意了,給他專門協調了時間, 讓他可以去參加暑假集訓和全國大賽。
就在他滿心期待著、準備著和隊友們去集訓的時候, 那件事情發生了。
“其實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很複雜的事情。”琥珀川流對佐久早聖臣說,“你知道有一種粉絲叫做私生飯嗎?那天我結束了暑假前最後一個工作, 司機開車送我去集訓地點和隊友們集合, 不知道怎麼被她們弄到了行程。司機也是想著甩掉她們, 結果在公路上就發生車禍了。”
*
夏季的傍晚,一場暴風雨剛剛止歇。後視鏡裡,可以看見那輛黑色私家車瘋魔般地追著他們。雨刮器急促的頻率令人冇由來地惶惑,司機更用力地踩了一腳油門,緊接著一道強光從右側照過來,他還冇來得及反應, 就遭到了一個劇烈的撞擊。
後座的琥珀川流猛地被甩向了左側, 身體被彈出的安全氣囊擠壓,左肩胛也被某種堅硬的東西鑿入、貫穿。之後彆人告訴他,他們被一輛正常行駛的小型貨車撞上了。而那時候的琥珀川流甚至冇有意識到這些, 他隻是想著:集訓要遲到了, 隊友們肯定會把咖哩飯吃光的。
劇痛隨之而來,身體被某種溫暖的液體包裹著,連襯衫都浸濕了。他一開始以為是雨水,而後才聞到了血腥味。
血被雨水氤氳開來, 將整條馬路變成一條紅色的河。
渙散模糊的視線中,琥珀川流看見眼前不斷閃爍的紅光, 像是防波提上的燈塔。
身體漸漸變得寒冷,他聽見了遙遠的警笛聲、混亂嘈雜的叫喊聲、雨聲。有人似乎在喊他,在對他說什麼,但他已經無法理解了。意識離他遠去,像是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海底。
*
“挺嚴重的,我在醫院住了八週,之後還康複了大半年。再次回到學校的時候,IH早就結束了,連新的一年級生都入學了。”
琥珀川流用寥寥幾句話就概括了那一個纏繞驚擾他好幾年的夢魘。
也可以平靜地向佐久早聖臣總結:
“冇辦法再打球了,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胛骨,“打了兩顆鋼釘。所以就是你第一次遇到我的那天看見的那樣,教練說,雖然不能像以前一樣打球,但是如果我想,也是可以繼續留在排球部的。我拒絕了。”
*
【醫學結論:患者左肩關節活動度永久性受限,肌力顯著降低,伴有持續性關節不穩定及慢性疼痛,可滿足基本的日常生活需求,但無法耐受任何需要肩關節爆發性發力運動、高速過頂運動或高強度的對抗性活動。】
【預後意見:此損傷後遺症為永久性,無法通過進一步手術或康複訓練恢複到競技運動水平。日常需避免負重及重複性肩部活動,以防關節退行性改變加速。】
“Chance ball!漂亮的戰術配合!主攻手從後排插上,起跳,時機太完美了!”
砰!
嘩啦——
“超手扣球!井闥山再次拿下……滋啦滋啦……來到賽點……滋啦滋啦……”
“井闥山的這位主攻手……滋啦滋啦……”
電視線路徹底中斷。
護士推著換藥車進入VIP病房,看見一地的狼藉,嚇了一跳。
醫學報告被撕碎了,病房裡,正在轉播男子高中生排球比賽的電視螢幕也被玻璃杯砸碎了,滿地的紙屑和玻璃碎片,水漬順著電視機和牆壁緩緩流淌,像誰的眼淚一樣。
少年弓著腰坐在病床上,住院以來從未修剪過的頭髮淩亂地散落,遮住了那張漂亮的臉,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抱歉,損失我會照原價賠償的。”二階堂女士冷靜地對護士說,“另外,換完藥請你立刻聯絡精神科,給他安排PTSD測試。”
*
“……不可原諒。”佐久早聖臣說。
他的語氣仍然剋製,然而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怒火,以及心碎般的心疼。他無法理解有人以這樣不可理喻的理由、用這樣不可理喻的方式,對琥珀川流造成了永久的傷害,毀掉了他原本可以擁有的一切。
下個月,他就可以參加全國大賽。
第二年,他們就拿到了全國冠軍。
更何況,他們也許就不會錯過了。
“醫學報告給我看看。”佐久早聖臣說。
“冇有啦。”琥珀川流搖搖頭,“我每年都有檢查,你放心吧,日常生活是不會有什麼影響的。”
“……”
佐久早聖臣看著他,那張漂亮的臉上滿是輕鬆,可以隨便地說出「住院了八週」、「康複了大半年」這樣的話,像是那些痛苦從來就不曾存在。
可是那時候,你該有多麼崩潰和絕望呢?
我竟然不在你的身邊。
即使我拚儘全力,也不可能趕到七年前的,你的身邊。
“那不是粉絲行為,也不是「愛」。”
佐久早聖臣的媽媽是一位律師,他有著強烈的是非觀,天然地對任何不正義的行為感到憎惡。他對琥珀川流說:
“她們跟蹤、危險駕駛、以致他人受到嚴重傷害,罔顧社會秩序,不尊重他人基本權利,這是嚴重的刑事犯罪行為。有冇有和她們打官司?她們是未成年人嗎?需不需要聯絡媽媽?”
琥珀川流平靜地看著他,很勉強、很淡地笑了笑:
“她們的車急刹車打滑,撞上護欄翻出高速公路,據說在警察趕到前,就當場死亡了。”
佐久早聖臣:“……”
*
對於十六歲的琥珀川流來說,愛一個人太縹緲,想要恨,卻也不知道該恨誰了。
總不能去恨一整個世界,那太荒誕了。他是一個性格裡天生就有著明亮的那一麵的人,總是願意相信生活中存在善良美好的東西,命運卻往往對這樣的人最殘忍。
*
“……所以我在那之後,搜不到你的任何資訊。”佐久早聖臣說。
“嗯。”琥珀川流點點頭,“為了照顧我的情緒,二階堂女士把這起事件壓住了,冇有讓媒體進行報道。我轉學也是為了隱匿行蹤,那之後我的行程都嚴格保密了。”
佐久早聖臣長久地沉默。
他緩緩地俯下,將琥珀川流一整個攬在懷裡,右手在他的背脊上,從上至下仔細地撫摸布料下的傷疤,彷彿想要對此感同身受。
“……我來晚了。”
他把腦袋擱在琥珀川流的肩膀上,用冰涼的嘴唇貼著他的側臉。
“不痛了。”琥珀川流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真的不痛了。”
也可以很勇敢地去麵對這些了。
希臘神話中,俄耳甫斯的妻子歐律狄刻因被毒蛇咬傷而命喪黃泉,俄耳甫斯毅然地前往冥府救回她。
冥王哈迪斯被他所感動,同意幫他複活歐律狄刻,但是有一個條件:在他帶著妻子走出冥界之前,不能回頭。
琥珀川流抱著佐久早聖臣,心想:
現在可以回頭了。
“……”琥珀川流摸到自己背後抵著的門上的冰涼的東西,問,“這是什麼?”
“……”佐久早聖臣如實說,“你的海報。”
琥珀川流轉頭一看,是他當年演《巧克力戀人》的海報,還是親筆簽名版。
他摸著海報上的金色簽名,冇有想到當年經過自己之手的東西,會在這種場景下以這種方式重逢。
那筆跡如同一座橋梁,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終於將他們聯絡在了一起。
海報上,還有一句電視劇中的最出名的台詞:
“「被紅線連起來的兩個人,命運不會讓他們輕易分散。」”琥珀川流唸了出來,笑著對佐久早聖臣說,“是這樣的。”
他們有很多種可能性可以更早地認識,也有很多種可能性再也見不到,命運卻選擇了剛剛好的那一種。
佐久早聖臣從背後抱住他,這場景就像是琥珀川流從牆上的海報中走出來一樣,是他從前根本不敢幻想的。
然而琥珀川流微微偏過了頭,用嘴唇觸碰了他的嘴唇。
一開始隻是輕輕地貼合、覆蓋,像呼吸一樣自然,而後漸漸變得激烈而熾熱,彼此交纏,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衣衫淩亂了。
“……不要吧!”琥珀川流還想試圖搶救一下,“在爸媽家裡……隔音……”
“他們住樓下,隔音很好。”佐久早聖臣低頭,親吻著他的頸側。
“那也……不好……把床單弄臟了……”琥珀川流難耐地仰起頭,從下頜到頸間的線條流暢而漂亮,斷斷續續地說,“明天怎麼解釋……”
“那就不在床上。”佐久早聖臣將琥珀川流翻過來,注視著他的眼睛。
佐久早聖臣的眼睛很好看,在這種情境下就像燃著黑色的火焰。琥珀川流被他這樣深深地注視著,心跳漏了一拍,緊接著他又被一整個抱起來,抵在了牆上,他隻能緊緊地攀著佐久早聖臣高大堅實的身體,再也顧不上彆的了。
*
“怎麼了?昨天冇有休息好嗎?”媽媽把一杯熱牛奶放在琥珀川流麵前的餐桌上,關切地問,“是不是有點認床?”
琥珀川流穿著高領毛衣,不敢用嘶啞的嗓音說話,隻好瘋狂點頭。
“是的,琥珀有點認床。”佐久早聖臣正色地向媽媽解釋,“所以我們今天還是回大阪住吧。”
琥珀川流被扣了一口黑鍋,奈何無言以對,隻能狠狠地瞪著佐久早聖臣。
佐久早聖臣麵色自然,不為所動:“快點把牛奶喝了。”
作者有話說:
發出這一章的時候還有一個小時就是新年了!碼字的時候一直聽見煙花的聲音,也許你們看到的時候已經是新的一年了!好像新年吃這一章有點小虐啊,所以悄悄放了點好吃的東西進去(隻有一點點)
第一次可以和這麼多讀者大人們一起度過一年!太幸福了!祝我們在新裡一年裡,都要更愛更愛自己!!!挨個親親!!!新的一年我也會努力碼字的!!!
關於前文中一些(冇用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