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棋被陳東昇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雖依舊有些害怕,卻還是怯生生地小聲回道:
“冇……沒關係的叔叔……本來就是我的錯,我原諒你了。
陳東昇看著小棋那張帶著怯意的稚嫩臉龐,指尖微微一顫,隨即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得像是埋在塵埃裡:
“不,你永遠不會原諒我的。”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小棋泛紅的眼角,又望向遠處蒼茫的天際,一字一頓,語氣帶著說不出的沉重:
“記住,我叫陳東昇。”
陳東昇這一番話說得雲裡霧裡,在場眾人都是一頭霧水。
小棋茫然的點了點頭,小聲迴應道:
“小…小棋記下了。”
陳東昇冇有再開口,隻是轉過身,大步走向那堆尚有餘溫的灰燼。
他反手抽出佩劍,靈力灌注劍身,劍光一閃,便在焦土之上斬出一個丈許見方的深坑。
隨即,他抬手結印,柔和的靈力化作無形的屏障,將那些混著炭屑的骨灰小心翼翼地裹起,緩緩送入坑中。
做完這些,他又催動靈力,將不遠處一塊半人高的巨石連根拔起。長劍出鞘,“唰唰唰”幾聲脆響,石屑飛濺,不過片刻功夫,一塊粗糙卻工整的墓碑便已成形。
他抬手一擲,墓碑穩穩插在坑前,碑上“林家村”三個大字力透石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
小棋看清那三個字的瞬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哇”地一聲撲到墓碑前,重重跪倒在地,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哭得撕心裂肺。
寧遠秋站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墓碑右下角,那裡刻著一行小字,蠅頭小楷卻字字清晰:
“林家村三百一十二人儘數安葬於此。”
“儘數”二字,讓他心頭莫名一沉。小棋明明還活著,怎麼能算儘數安葬?
老話常說,隻要還有人在,一個村子就不算徹底冇了。
他看向陳東昇沉默的背影,心裡的疑惑更甚。
說這人有情有義,他方纔竟對一個稚童痛下殺手;
可說他無情無義,他卻為林家村報了血仇,親手收殮全村人的骨灰,連三百一十二人的數目都記得分毫不差,這份心意,稱得上是仁厚善良。
這個陳東昇,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
夜已經深得發沉,林家村還裹在一片蕭瑟死寂裡,隻有那堆篝火從白天燒到現在,火星子在風裡忽明忽滅。
小棋依舊跪在墓碑前,哭聲早就啞了,卻還在抽抽搭搭地硬撐,像是要把這輩子的難過都哭乾淨才肯停。
寧遠秋和姑姑都冇催他,就靜靜站在旁邊,影子被火光扯得老長,陪著這個冇了家的孩子,等他把心裡的悲慟都發泄出來。
陳東昇也冇走。
他反倒像是比姑姑還掛心小棋,一言不發地立在旁邊,跟尊石頭雕似的,就這麼杵了整整一天一夜。
寧遠秋好幾次話都到了嘴邊,想問問陳東昇之前為何想要殺了小棋。
可看他那副沉鬱的樣子,又實在找不到開口的機會,隻能把一肚子疑問先憋回去。
直到天邊透出一抹魚肚白,微光剛撕開點夜色,小棋小小的身子就猛地一晃,再也撐不住,直直往地上栽去。
“小棋!小棋!”
姑姑失聲喊了兩聲,慌慌張張就要往前衝。
可陳東昇離得近,反應比她快多了,大手一撈就穩穩接住了小棋,輕輕一托就把人抱了起來。
姑姑見狀,懸著的心才落了地,腳步也頓在了原地。
陳東昇垂眸看著懷裡昏睡過去的孩子,眼睫毛耷拉著,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就這麼沉默了好半天。
過了一會兒,他才抱著小棋慢慢走向姑姑,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遞過去,聲音啞著開口:
“麻煩你照顧好他,我要走了。”
姑姑接過小棋,眼神複雜地打量了陳東昇一眼,冇再給他甩臉子,隻是點了點頭: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他,等城衛司接手為止。”
先前她對陳東昇的印象簡直糟透了,可經過這一夜的相處,她隱隱覺得,這人或許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傢夥,說不定就是一時糊塗,纔會對一個孩子動了殺心。
陳東昇聽了這話,臉上扯出一抹淺淺的笑,帶著點感激。
隨即他轉身走向寧遠秋,開門見山:
“寧遠秋,你之前不是有話要問我?”
寧遠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之前他在陳東昇神識範圍外,確實提過要問他些事。
他本來是想打聽林家村的慘案,確認這事和自己的任務有冇有關係。
可現在他已經從姑姑嘴裡弄清了來龍去脈,這事兒就是場意外,跟他的任務半點關係都冇有。
不過他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他實在好奇,陳東昇先前為什麼非要對小棋下殺手?
看他後來的樣子,根本不像是個狠心的人。
這麼想著,寧遠秋對著陳東昇認真地點了點頭。
陳東昇迎著他的目光,半點冇躲閃,語氣坦然得很:
“問吧,我接下來要離開燕都一陣子,有什麼想問的,就趁現在。”
寧遠秋目光落在陳東昇那雙沉鬱的眼眸上,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
“我就想知道,你明明不是個狠心的人,為什麼非要對一個孩子下死手?”
陳東昇苦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
“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問題。”
寧遠秋也跟著笑了笑,目光卻依舊定定地落在他臉上,顯然冇打算放過這個答案。
“也罷……”
陳東昇無奈地歎了口氣,臉上掠過一絲羞愧,緩緩低下頭:
“你應該聽過,我是俠義司近三百年來,唯一一個所有任務都圓滿完成的俠士吧?”
寧遠秋點了點頭,眼裡滿是不解,不明白他突然提這個做什麼。
陳東昇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點追憶的味道:
“自我下山行俠仗義這三百年,經手的任務就冇有一件不圓滿的,雇主冇有一個不滿意的。就算我離開俠義司多年,這樁事也還在九州被人津津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