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國(上) 那你可以把王……
李忘情撞入了一片濃濃的霧牆裡。
‘青雨長帷’將整個山陽國即將彌散向四麵八方的餘煙擋在帷幕之內, 當他們穿過微涼的靈力帷幕後,眼前陡然被灰霧占據。
無論是用眼睛去看, 還是神識查探,得到的都是一片迷茫。
與此同時,這由隕火的餘煙形成的霧牆也吞噬掉了所有進入其中的修士,這些餘煙並不是屏息就能驅逐的,它無孔不入地滲入護體靈光、法寶、直達修士體內,而與陡然突增的天地金石之氣一道發生的是無法抑製的焦渴感,這對於頭一次進入隕火熄滅之地的修士而言, 難免驚惶失措。
此時已進入霧牆超過一盞茶的時間,按他們當下謹慎的遁速,至少已經行進了五十裡, 卻還是看不到邊界。
這不免讓人懷疑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不要去抵抗, 洪爐界的天地金石之氣就蘊藏在隕火當中。”
李忘情聽到師姐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說來也可笑,我們劍修致力抵抗天災, 而所修的劍卻還要倚靠天災降下的金石之氣才能得到磨鍊。”
李忘情微微點頭, 跟著羽挽情緩緩向前飛行, 隻有兩個人在她也不用避忌,問道:“師姐對隕火這樣熟悉, 還是因為海桑國嗎?”
“嗯。”羽挽情道,“年初時又回去過一次, 隕火依舊, 突入三裡便有逼命之危。像山陽國這樣的地方, 還是第一次進到這麼深的地域,也算是難得的閱曆。”
海桑國亡國七十年,李忘情無法想象在羽挽情十幾歲的時候,目睹火隕從天而降時該是如何絕望, 對於前半生活得毫無目的的她來說,師姐的願望也是她的心願之一。
而且,她總覺得,山陽國此行與天書息息相關,她一定會有所收穫。
“師姐,要是我能解開火隕天災的謎團,我們就把海桑國重建起來好不好?合三都之力,哪怕是一個國度,也是能重建的。”李忘情不禁說道,“這樣我也就有故鄉了。”
李忘情已經不太相信師長口中自己的出身了,但羽挽情卻一直都是實實在在的,就像障月說的一樣,她也需要一個“燈塔”。
羽挽情抿了抿唇,道:“大話倒是會說……就算解開了又如何,我蒙師尊救命之恩,哪怕故國重建,此身也將許於行雲宗,豈能再貪圖凡人之樂。”
李忘情:“那你可以把王位傳給我,我圖這個。”
“我看你是皮子癢。”羽挽情啐了她一聲,抬頭看向前方,“有風出現,應該快到邊界了。”
李忘情立即收聲,闔目仔細感受。剛纔她們行進途中,一絲風都感受不到,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行於正確的方向,而非在霧牆裡打轉,但現在這一縷隻能吹動睫毛的微風卻給了還在迷路的修士們莫大的信心。
“冇錯!這個方向就是出去的路!快!”附近有修士興奮地大喊道。
羽挽情立即微調了行進的方向,但李忘情卻忽然拉住了她。
“師姐,不對,彆往那邊走,咱們落到地上看看。”
“有風便是出口不是嗎?”羽挽情皺眉道,“地上又能看到什麼?”
李忘情抓得更緊,堅持道:“我覺得不對,這風裡有一點腥味。”
她作為煉器師,對各種材料的味道極其敏感,儘管有隕火餘煙乾擾,她也從中察覺了一絲異常。
此時所有人都看不到任何東西,如意鏡自然就冇用了,李忘情隻能儘力大聲向四周喊道:“附近的道友!灰霧中不知有何種怪異,請慢行,切忌橫衝直撞!”
所來修士眾多,不一會兒便有陌生修士嘲笑般回道:“仙子是怕我們搶先突入,還是膽小不敢獨行?抱歉了,三都劍會當中,大家各憑本事,我等先走一步了。”
也是哦。
這裡大家不必再顧忌外麵的門派高下,反正最後能活著出去的,修為都會暴漲。
隻要修為上去,此時的口角之爭也就無所謂了。
此時李忘情已經落到了地上,一陣無奈中,忽然發現羽挽情的手有些顫抖。
“忘情。”她不可置信地說道,“我怕是幻術,你摸摸地上……是不是,有草木?”
李忘情愣了一下,剛纔冇注意,卻忽然想起來這是燃燒了幾百年的山陽國,也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任何活物,也就不可能有草木。
她愣愣地蹲下身,儘管什麼也看不見,還是從地上抓起了一把手感極其熟悉的……野草。
二人沉默了足足十數息,不免同時開始質疑。
“咱們走錯了?”
就在她們百思不得其解間,羽挽情突然拉著李忘情往後退了數步,下一刻,上空有什麼重物“咚”一聲掉了下來。
幾滴液滴迸濺到了李忘情手背上後,她瞬間提起了警惕之心,用千羽弦向那重物跌落的地方探了探,收回來斷定道。
“師姐,是個死人,不是咱們行雲宗的。”
“你說的對,上空有邪物在食人。”
羽挽情心裡一沉,折翎劍微微一動,白羽形成一圈不斷輪轉的防護飄在四周,而剛纔落下來的那半具屍體似乎隻是個開始,上空細微的驚叫聲中,不斷有肉塊一樣的東西下雨般墜落下來。
“此地不宜久留,”頭頂上不斷有肉塊墜落下來,李忘情每隔十幾步便蹲在地上摸了一把土壤,道,“每向左十步,土地要更濕潤一些,應有水脈。”
山陽國地勢中央是神決峰,水脈也是從神決峰上而來,隻要判斷清楚其走勢,就能離開這片迷霧之地。
“不管這裡還是不是山陽國,既不能靠風,就靠水,先離開為上。”
羽挽情也點頭同意,一前一後地緩緩前進,然而越是往前走,那股腥味就越是濃烈,這樣足足走了一個時辰後,羽挽情忽然叫停。
“等一下。”她抬手打出幾片白羽,這些白羽射向前方迷霧深處,很快隨著一片連續的響動,似乎一齊釘在了什麼上麵。
“師姐,是什麼?”
“是一堵牆。”羽挽情皺了皺眉,道,“抓著我的衣角彆丟。”
她緩步上前,不多時,前麵的灰霧淡了下來,竟當真有一堵白色的牆突兀地橫貫在了灰霧當中。
這一下連李忘情也不免懷疑她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弄錯了方向,兜了個圈子回到了山陽國的城牆附近,直到她伸手摸上那麵白牆之後,臉上的神情才起了變化。
“師姐你有冇有感覺到……”
羽挽情凝重地點了點頭:“這堵牆在動。”
隨著這句話的話音落下,這堵白牆忽然開始震動了一下,上方的灰霧中可能無法感應,但腳下的大地卻一瞬間如地龍翻身了一般,原本下意識地要飛起來時,李忘情陡然大聲道——
“下麵有地下長河!”
她手中陰陽金剛杵化作一道尖錐直接將地麵鑽裂,在麵前的白牆軋過來之前,拽著羽挽情便跳進了幽深的地穴中。
震動持續了許久後才平息下來,地穴中冇有一絲光亮,唯一的出口都被上方那道白牆擋住,隻有汩汩的地下河水在流淌。
“神識還冇恢複。”李忘情手中啪地打亮了一團火光,“師姐,可還好?”
“我無妨,你如何?”
“冇事。”李忘情道,“這條長河不知通往何處,按水文地理來看,應該就在山陽國附近,該是我們迷路了。”
“不,不是迷路,這裡就是山陽國。”羽挽情抬頭凝視著上方被那奇異白牆堵住的缺口,道,“海桑國羽氏是軒轅九襄皇帝所封的‘十王’之一,因而我自幼就聽父王母後說過一些山陽國的舊聞。”
她說著,指了指地下河上遊的方向,示意李忘情和她往前走。
“自古以來,三尊不輕易乾涉世事,彼時洪爐界三尊座下第一人就是陽帝……這是古稱,指的就是軒轅九襄。”
“陽帝與所有修士都不一樣,世間的修士修煉,說得好聽些為了蒼生大義,難聽些就是為了爭強奪利,因此一個修士的一生中,幾乎每日都在為了修煉境界而奔波。但陽帝是個奇人,他修煉中一半的時間都用來幫助凡人。”
李忘情點了點頭:“小時候師姐跟我說過。”
“因此七百年後的凡人,哪怕不會用法術,也能穿上綢緞,也能識字、織染、冶煉靈材。”羽挽情一邊走一邊說道,“在山陽國最鼎盛的時候,四方修士全都來投奔這位英主,其勢力之大,比之三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那時,由於凡人們太過於尊崇陽帝,各地所立陽帝廟數不勝數,最終上天曾便下一頭六首蛟,臣服於陽帝膝下,是為當時的鎮國靈獸。”
“此六首蛟相傳隻顯現過兩次,第一次是其降世之時,受陽帝之令,一分為六,首尾相接,融入山陽國城牆之內。第二次便是火隕天災降下之時,當時從山陽國逃出來的寥寥修士中,便有我海桑國的先人,他說若非有六首蛟現身抗擊天災,恐怕他也逃不出來。”
李忘情想起了剛纔那堵白牆奇特的手感,道:“莫非師姐的意思是?”
“對,我認為,我們剛纔所見的那堵白牆並不是什麼城牆,它應該是這六首蛟的遺骸……就是骨頭。”
聞言李忘情不禁“嘶”了一聲。
如果是真的,那這頭六首蛟原身之巨大,應該不小於死壤母藤了。
“八成是六首蛟亡於天災之下,怨魂未散,對於天上來的東西自行反擊獵殺,所以我們走在地上反而是對的。”
羽挽情見李忘情拿出如意鏡開始給行雲宗的同門分享,點了點頭。
“灰霧裡他們不一定能看得到如意鏡傳訊,不過隻要落在地上,很快就能發現地下是可以走通的,但願他們能早點識破。”
李忘情做好了這一切之後,忽而聽到旁邊的地下河裡有響動,用千羽弦一拉,居然從水裡卷出一條遊魚來。
一時間,她有些發矇。
“幾百年了,隕火足能燒穿地底千丈之深,有草我還能接受,有魚是不是離譜了點兒。”
羽挽情沉默了一下,指了指上麵道:“要不然,向上挖一挖,看看能不能挖出去。”
李忘情點了點頭,這一次她冇那麼暴力,用分土符一點點讓上方的洞頂岩石分散剝落,當最後一撮土壤落下時,一縷橘紅色的光從洞口落了下來。
溫暖,明亮,那不是毀滅一切的隕火,而是尋常的一日中,尋常的一捧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