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貘 你怎麼知道不一樣?……
半個時辰前。
鐵芳菲一邊講著緹家莊的風土人情一邊走, 走著走著忽然聽到身後“咚”地一聲,竟發現李忘情倒在了地上。
“忘情?!”
鐵芳菲在意識到李忘情氣息猶存, 隻是元神不知被誰帶走了時,馬上一拍地麵,一道道靈光順著掌心鑽入大地中,神識籠罩整個緹家莊山城。
藏拙境的神識幾乎能穿透地下三五尺之深,可無論鐵芳菲如何翻找,連莊上所有人的呼吸都聽見了,還是冇有李忘情元神的蹤跡。
“好傢夥, 不是一般的邪祟。”
鐵芳菲沉下心來,思考了片刻,夾著李忘情飛到半空中, 俯視整個緹家莊這幾裡山城的人家, 最後將目光落到了山城最北側,地勢最高的所在。
那裡坐落著一間大戶, 在這寂靜的山城中, 唯獨那一家燃著香火。
鐵芳菲當即把李忘情往肩上一扛, 飛了過去,也不敲門, 直接落在那家的院落裡。隻見他家的正堂裡供著一個個牌位,一家三口就昏睡在了供桌前, 怎麼也叫不醒。
“這就是緹曉那一支的後人吧。”鐵芳菲在看到最上方的牌位中, 有“先祖緹氏曉”這個的牌位, 便明白過來。
關於緹曉的出身,鐵芳菲隻聽說過她是出身於山陽國軒轅氏王朝,不知怎麼地就被削位除名了,按理說緹曉那一代也該算是個不小的修士門庭, 冇想到子孫後代卻都是毫無資質的凡人。
看著這一家三口一個個眉頭緊鎖,似乎正在噩夢當中。
“彆……彆殺我,弟弟,我錯了……”那三口裡的小孩連哭帶叫,就是冇辦法睜開眼,“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二牛他們逼我的,要是不這麼做,他們以後就不跟我玩了!”
“喂。”鐵芳菲將李忘情的身體放在供桌旁邊,單手提起那小孩,啪啪甩了兩巴掌,還是冇能拍醒,皺眉思索道,“不是符,不是咒,也不是陣法……到底是哪路的邪祟,好夢中殺人?”
所幸她上一次來時,已經大致判斷出那邪祟就藏在這些人的夢中,便放出早已備好的食夢貘。
這頭食夢貘尚且年幼,花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將鐵芳菲這藏拙境修士龐大的元神催入沉眠當中。
而鐵芳菲不知道的是,在她入睡後,剛纔那個做噩夢的小孩忽然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怪異,好似並不能完全駕馭四肢,當他定下神來抬頭時,第一眼便看到了最近之處,倚靠在一邊,昏睡不醒的李忘情。
“……原來你在這兒。”
大約是被打痛了,小孩這會兒並冇有剛纔那麼張狂,歪著頭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李忘情好一陣,忽地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臉。
柔軟,細嫩,這張閉上眼之後稍顯清冷的麵容上,嘴唇上不知被誰咬出來的細小齒痕尤其讓人注目。
小孩越發覺得古怪,伸出指尖戳了戳,然後冷不丁地,李忘情無意識地張嘴狠狠咬了一口。
“……”小孩收回被咬出血的手指,神情詭異地打量了她一眼。
按他的習慣,看上任何有興趣的東西,都會想方設法地占有,或者吃掉。
但他發現他對這個女人卻冇有食慾,這隻能說明,他的意誌中,有那麼一縷……甚至更多,抱著強烈的、親近她的想法。
而這個想法正在潛移默化地征服他。
小孩沉默了一會兒,放棄了對李忘情動手,轉而看向了這屋子裡,另一個極其強大的軀殼。
元神離體,留下這麼一具空蕩蕩的軀殼,他隻需要稍微花費一些功夫,應該是能占為己有的。
他冇有那麼多時間了,萬年槐正在枯萎。
而當小孩伸出手,在碰到鐵芳菲影子的一瞬間,一縷青光從供桌上飛落下來,點燃了他的手指。
小孩麵無表情地收回燃燒著青色火焰的右手,看著自己那帶著咬傷的指尖在火中翻卷焦化,眯起眼睛看向一旁:
“又是你。”
小孩所看的並不是任意一個牌位,而是被這些牌位所拱衛的一座尺高的神像。
這神像是陶土燒就,頭戴冠冕,神披玄袍,麵容威嚴……看樣子已有了百年曆史。
“這是一樁因果,因為他殺了這個人類幼子,所以我便有了容器。”
“現在是他們該支付代價的時候了。”
“人和人之間的殺戮從未停止,他們殺人可以,我來殺就不行?”
“在那片億萬星辰的虛無當中,自標神明的低等意誌有千千萬……我見過太多了,那些自稱賞善罰惡的‘神’見了我隻會逃跑,你倒是個異數。”
小孩的眼神冰冷而空寂,他抬手虛虛一抓,一頭隕獸的陰影不知從何處鑽出來,將那神像籠罩住。
做完這之後,小孩重新將燒得隻剩下一副骨架的右手按在了鐵芳菲的影子上,而他自己的影子如同融化了一樣,緩緩包圍、滲入對方的影子。
“你問我是善還是惡?不……我來自混沌,我可以救,也可以殺,一切都隨我的心意。”
“不必向我宣揚你們的正邪觀,畢竟,我還要和我自己其他散落在這片大地上的意誌爭奪主導權。”
“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需要一個更能承載我力量的容器。”
“還想將我繼續封鎖在夢裡嗎?你冇有機會了……這個容器似乎足夠我離開這裡了。”
小孩說著,正要下手時,忽然,他扶住額角,神情有些混亂,咬著牙道:
“你在侵蝕我……哼,算我倒黴,我是不如你強,迴歸了又如何,當你尋回一切的力量與記憶,你也將被吞噬……”
……
“啊!”鐵芳菲看著食夢貘翻著肚皮有氣無力地噴著夢幻霧氣,一時間急得撓頭,“這頭食夢貘還太小了,我這麼強的元神,送進來和送出去都需要花大功夫!”
李忘情也想撓頭,理了理思路,問道:“那我們到底是在夢裡,還是在真正的緹家莊?”
鐵芳菲揉著食夢貘的肚皮,道:“現在我隻知道緹家莊這幾百口人,他們的夢境連在了一起形成了咱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對了,你的身體也在我身邊。”
冇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了。
李忘情捏著眉心,忽然扭頭看向障月:“你該不會也是做夢進來的吧。”
“嗯,你說軀殼的話,是在彆的地方。”障月托著下巴沉思了一下,對李忘情道,“如果你介意的話,下次我們相見時可以重來一次。”
李忘情:“……”
鐵芳菲:“重來啥?話說這位小哥看著眼生,之前冇見過啊。”
事出突然,李忘情實在冇時間理清楚自己的思緒,但鐵芳菲似乎有些疑慮,說話間,直接試探出手打出一道劍氣。
“是人是鬼,一試便知。”
她出手是衡量過的,劍氣壓在了碎玉境的威力,當劍氣臨身時,障月身前陡然浮現出黑白二氣,交錯周旋將劍氣化解開來。
“窺冥劍!”鐵芳菲一眼認出來,立馬將李忘情拉到她身後,一臉警惕,“我就說怎麼一眼看過去你這麼邪門,怎麼,你們禦龍京就這麼想拱我們行雲宗的白菜?”
障月:“想。”
李忘情:“……”
“師叔。”看著氣氛劍拔弩張起來,李忘情連忙站到中間,“眼下這食夢貘已經來不及傳送師叔這麼龐大的元神了,那小孩附身在凡人體內就那麼厲害,萬一奪舍了師叔的軀殼,還不知怎麼作妖。”
“我倒還好,除非他能破開鈞嶽劍的護體劍罡,否則冇那麼容易奪舍我。”鐵芳菲把食夢貘拎起來晃了晃,“它太小了,這麼短的功夫連續傳送兩次藏拙修士,它的確受不了。”
李忘情思前想後,想出來一個辦法:“夜長夢多,總不能枯等萬年槐枯萎。在場之人隻有我修為最低,為今之計,隻有讓食夢貘先將我送回去保護好師叔的肉身,能拖一會兒是一會,不知師叔意下如何?”
鐵芳菲:“你能行嗎?”
李忘情:“我也想不出彆的法子了,姑且一試。”
“唉……”鐵芳菲又聽了聽食夢貘的肚皮,歎道“話是這麼說,可它不乾活呀。”
“也不是冇有彆的辦法。”障月慢悠悠地說道,“他被關在此處之人的夢境裡,隻要夢結束了,他自然就會陷入沉眠。”
“你要解決掉這些人做的夢?”
“我的意思是解決掉做夢的人。”
“駁回。”
“好吧。”障月走到鐵芳菲麵前,朝那隻食夢貘伸出手,“這隻豬不是無能,它是懶,我來和它聊聊。”
禦龍京和飼養食夢貘的天機道關係匪淺,據說天機道的宗主就深得太上侯的真傳。
鐵芳菲便也冇有拒絕,半信半疑地將食夢貘遞出。
豈料剛纔還懶洋洋翻肚皮的食夢貘突然一個打挺,小眼睛裡冒出驚恐的光,撅著屁股就往鐵芳菲懷裡鑽。
……這場景真是似曾相識呢。
可惜鐵芳菲冇那麼柔情,發覺食夢貘是真的懶後,無情地丟給了障月。
後者將食夢貘提到眼前,四目相對,食夢貘的長鼻頭頓時嚇得捲了起來。
李忘情看他們一人一獸對視了數息不說話,謹慎地問道:“有什麼麻煩嗎?”
障月凝視了它片刻,道:“老婆餅,它和你長得好像。”
“……”
“但是冇有你香。”
“……請你不要消耗一個切金境修士為數不多的好脾氣。”
障月笑了一下,將食夢貘畏畏縮縮的腦袋扳正,漆黑的眼瞳深處泛起一絲隱秘的威懾。
食夢貘起先還在發抖,漸漸地,它亂蹬的四蹄垂落下來,躲閃的雙眼呆了呆,身上迷幻的紋路一陣變化,片刻後,呈現出了一架……扭曲的天平的模樣。
讓人一眼看過去,便覺得目眩神迷。
“可以了。”
他把食夢貘放下來,對李忘情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仙□□先。”
食夢貘的長鼻朝天再度散發出大量七彩迷霧,這迷霧形成了一道圓門,恰好能容得下李忘情這個切金境的修為通過。
李忘情點了點頭,一隻腳邁過去時,障月忽然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低語道——
“不用害怕,‘他’就是我。”
他?那個小孩嗎。
此時身後的夢貘之門已經傳來了一股不可逆轉的吸力,李忘情忍不住問道:
“你真身在哪兒,來這兒又是為了什麼?”
自然說的是他的軀殼所在,他們在這裡相見,是因為進入了同一個夢裡,穿過這道夢貘之門,就會各自出現在彆的地方。
她說這話時,四周的景象倏然模糊起來,隻見一道狂風捲著萬年槐的槐葉如同落雪般飛落過來。
“快走。”鐵芳菲連忙推了她一把,“再不走又會被傳進彆的夢裡了!”
李忘情穿過夢貘之門,強烈的墜落感中,她看見那漫天飄落的枯葉裡,障月抬手接住了空中飛落下來的一片金色的葉子。
障月低頭看了一眼那片金色的葉子,眼底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莫名地,她好像知道那片葉子上寫的是什麼。
正麵是:我希望死麅子彆死。
背麵她也寫過一行字,隻是被胡亂劃掉了。
她是這樣寫的——
我的‘喜歡’和你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身後的夢境緩慢地崩解成無數碎裂的光影,障月朝著李忘情消失的方向虛抓了一把,卻隻撈到了一捧碎光。
他頭一回冇有笑,對著虛無的遠方,有些執拗地喃喃道:
“你怎麼知道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