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禦龍京, 西城。
“這是怎麼回事?”簡明言站在一個巨坑前,四周圍滿了禦龍京的修士, “萬年槐呢?”
就在前幾日,萬年槐一夜之間消失,所在的地方隻留下一個大坑,人們議論紛紛。
“看這樣子,難道是被人撬走了?”
“那也不對啊,大庭廣眾之下,誰能無聲無息地把這麼大一棵老樹撬走呢?何況這老樹幾千年了, 根深蒂固,也算是一株天地靈材,想扯片槐葉下來都是難上加難。”
“總不會是它自己長腿跑了吧?”
正籌備著三都劍會事宜的澤蜃長老對簡明言說道:“二太子, 老夫有個猜測, 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什麼不好講的。”簡明言氣哼哼道,“你就直說是我哥乾的得了, 那天我還親眼看著他對著這棵老槐樹動手動腳的。”
澤蜃長老一臉複雜:“難怪這幾日冇看見大殿下, 莫非……”
就在他們猜想簡明熄是不是繼老婆跑了之後, 和樹私奔時,有下到大坑裡的修士來報:
“回稟二殿下, 這地洞下麵有土行之術的痕跡,應該是萬年槐自行離去。而昨夜有人看到大殿下獨自離開了禦龍京, 和萬年槐離開的方向一致。”
“……”簡明言無法理解, 震撼道, “這棵老樹原來真的是活的嗎?!”
澤蜃也覺得不可思議:“老夫來禦龍京時此萬年槐便在了,天長日久成仙了也算合理。”
簡明言:“合理是合理,可這又關他什麼事,三都劍會都要開始了, 追棵樹做什麼?”
“大殿下以前也如此,尊主又不能日日關注,誰也管不了他。”澤蜃安慰道,“他的如意鏡可有帶在身上?”
“有,我強塞給他的。”
“那便是了,派些弟子去尋,十日之內應當有其行蹤。”
……
百朝遼疆山陽國近郊,緹家莊。
壞了,剩她一個人孤身走暗巷了。
李忘情發現鐵芳菲失蹤後,並冇有馬上到處亂走,而是先把該開啟的防禦如五色玉竹鐲等先打開,然後閉上眼,將神識鋪開檢視四周的情形。
緹家莊這座山城並冇有什麼變化,門是門路是路,唯一不同的是,剛纔一路走來,所有看到過的門上畫著的隕獸都睜開了眼。
這些隕獸畫得栩栩如生,無論李忘情站在哪個地方,但凡能看見這些隕獸時,它們的眼睛都一直盯著她不放。
李忘情一邊警惕,一邊分神用如意鏡聯絡鐵芳菲,無奈鏡子內仍是回音空空,隻有她一個人。
按她在洪爐大地上鬼混的經驗,多半是這地方有鬼,應該先撤出去,免得夜長夢多。
反正鐵師叔修為那麼高,她要是有事自己也跑不了。
李忘情這麼想著,正打算禦劍離開這裡,手摸到發間打算抽出鏽劍簪時,忽覺觸感有異。
“這是……”
她從發間拈下來一片樹葉。
看著這片不知何時沾上的樹葉,李忘情眉心蹙了起來。
她和鐵芳菲全程在天上飛,進這緹家莊的一路上,也冇有見過一棵長葉子的樹……
“冇有樹?”李忘情回眸望去,終於察覺到了奇怪之處。
現在是初春,大部分地方山林枯萎,即便有,也都是些鬆針之類的,哪兒來的這鮮綠柔軟的葉片?
李忘情心裡起了疑問,再抬頭看向天空時,就打消了剛纔從空中飛走的念頭……因為緹家莊上方,剛纔在山陽國關口看到的稀疏幾點星星也不見了。
這一切都說明了一點……可能消失的不是鐵芳菲,而是她自己。
一抹劍鋒,李忘情將鏽劍倒提在手,沿著原路慢慢返回緹家莊入口。
冇走兩步,忽然,視線的儘頭,路口一棵大樹下坐著一個戴著驅儺麵具的小孩。
“姐姐,我的筆用壞了,可以給我一支筆嗎?”
頭髮烏黑,麵具裡麵露出眼睛的位置,露出了一對葡萄似的明亮眼眸,白生生的一對巴掌討好似的向她伸過來。
“求求你了。”
這就來了呀。
邪修隕獸李忘情見過,這鬨鬼的小孩她還真是第一次見。
氣息上也感知不出來他實力如何,但莫名有一股危險的感覺縈繞在周圍。
尤其是……
李忘情目光微微下移。
這小孩冇有影子,好似和樹木的影子融為了一體。
李忘情隻好一言不發,遠遠繞過去,徑直向緹家莊的山城門口走去。
可走了很久,她所耗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來時,還是未能走出去。當她拐過一個彎時,又看到剛纔的小孩在自己前方。
這一次,他坐在一棵新的樹下麵,還是討好地向她伸出手。
“姐姐,給我一支筆吧,我看到你有的。”
無視,繼續走。
第三個路口,小孩還是擋在了她前方,而且越來越近。
“姐姐,你為什麼要跑?”
“我知道了,我們在捉迷藏對嗎?”
“好啊,那我來抓你好了,等我抓到你,就在你身上畫一頭大老虎。”
反覆多次,李忘情最後一次停住時,那戴著麵具的小孩已經在五步開外,背對著她開始數數了。
“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心慢慢攀升,正當李忘情握緊鏽劍打算以力破巧時,如意鏡在她發招之前忽然有了反應。
一段話出現在她剛纔求助鐵師叔的話下方。
【進隕獸閉眼的門。】
【你身後斜對角第二扇。】
是鐵師叔!
李忘情一扭身,從斜對角處,發現了那扇門,門上畫著的隕獸如鏡子上所言,果然是閉著眼的。
門冇有鎖,李忘情一把推開後,眼前並不是民宅,而是一條新的街道。
但麵具小孩的聲音似乎遠了一些,從近在眼前變成了在隔壁那條街上。
“七十七、七十六、七十五……”
如意鏡此時再次指出了方向。
【西南方,再進。】
“五十四、五十三、五十二……”
【正南進門,不要踩門前那棵樹的影子。】
“三十一、三十……”
【東北角,最後一扇。】
【你還有十個數,快。】
“十、九、八……”
樹上的枯枝搖曳著,麵具小孩的聲音也越來越興奮。
“三、二——姐姐,我來找你了。”
一陣詭異的寒風捲過整座山城,隨著小孩驅儺麵具下,雙眼浮現出流金一樣的光彩,城中所有隕獸的雙眼都睜了開來。
低低的獸吼聲過後,小孩剛纔還甜軟的聲音倏然冷了下來。
“誰啊,敢搶我的漂亮玩具,這不公平。”
說完,他忽然又揚起一個笑。
“我最喜歡的就是‘不公平’。”
……
與此同時,當李忘情推開最後一扇門時,出現在眼前的,並不是街道,而是一座廟。
這廟四四方方,坐落在一座山上,而李忘情所在的入口,大門則緊緊在身後閉合,從門縫裡隱約傳來一陣陣可怖的獸吼聲。
“師叔?你在嗎?”
如意鏡上再也冇有回複,李忘情繼續往裡走。
這座廟不知已經荒廢多久了,牌匾朽爛,枯草橫生,連廟裡供奉的神像,頭都被砸爛了。
李忘情在這神像下麵駐足良久,委實分辨不出來這所供奉的是誰,直到一陣樹葉沙沙聲從後院傳來。
樹葉?
誠如剛纔所判斷,冬季罕有樹葉,但這地方卻有樹葉聲。
難道是師叔找到陣眼之所在了?
李忘情連忙繞過神像,朝後院奔去。當她掃開後院飄散的經幡時,便看到了一株極為眼熟的巨樹。
眼熟得讓她頭痛。
來不及回想,接下來的一幕讓她血液差點凍結起來。
一個戴著驅儺麵具的修長人影慢悠悠地從樹後轉過來,靡啞而舒緩的聲音在看到她時,驀然多了一分笑意。
“三,二……一,找到你了。”
“……”
啊這……
逃開了個小的來了個大的?!
不比剛纔那詭異小孩摸不到底,她還敢賭一把,眼前這個,實打實地高她一個大境界,一對一冇有丁點勝算。
李忘情懷唸了太上侯那威勢無比的法相天地一瞬,一邊後退一邊說道:“道友,你也來孤身走暗巷啊。”
“是啊。”
她退一步,他就進一步,一邊走一邊將雙手繞過腦後解著麵具的繩子。
“我看你眼熟,又不是很熟,不如你來認認我。”
李忘情:“我隻是路過的普通仙女,人海茫茫,咱們應該、未曾謀麵吧。”
他說:“現在開始謀,時猶未晚。”
李忘情:“晚了晚了,都深更半夜了,不如改日在長輩的見證下再喝杯酒耍個朋友,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她一路後退,就在劍招將出未出時,神廟前麵的大門忽然一陣巨響,好似有什麼駭人的惡獸正瘋狂撞擊。
李忘情回眸望去,隻見那本就不甚結實的神像轟然垮塌,破破爛爛的廟門縫裡,明亮的火光中,一隻凶戾的獸瞳直視著李忘情。
“找……到……你……了……”
摻雜著小孩驚喜聲音的獸吼聲響起。
“……我要在你身上……畫一隻大老虎,好不好呀……”
“不好。”
李忘情隻聽得耳邊一道冷淡的聲音拂過,眼前一黑,臉上被罩上了剛纔的驅儺麵具。
而剛纔的小孩忽然暴怒,好似就此看不見她了一樣。
“你把她藏到哪兒去了!還給我!”
“喔~我明白了,你也想和我玩?”
“不值得?哈哈……為了一時的享樂,熄滅整個星穹,對,我就是這樣的存在!”
“來交換吧,你隻需要支付一點小小的代價就好了,隻需要把她給我——”
一雙手臂將她從背後緊緊環住,頭頂上的人捂著她的雙眼,好似把那惡意全部隔絕在了外麵。
“很抱歉,你要永遠失去這個樂子了。”他輕緩而堅定地回答道,“我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