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聞道
當焦灼的炎流緩緩熄滅後, 覆在頭頂的手緩緩鬆開,李忘情這才抬起頭來。
四週一片漆黑, 令她詫異的是,橫在他們身後,為他們擋住最後的燬爆衝的竟然是死壤母藤織成的網。
“你……”李忘情難以置信地看向障月,“你該不會是把死壤母藤奪舍了吧?”
聞言,障月微微抬起眼,漆黑的眼仁裡瀰漫著一圈淡金色的漣漪,在其深處, 又似乎暗藏著一絲鮮紅的邪異之氣。
“你受傷了?”李忘情問道。
障月眼底的異芒緩緩沉寂下來,他好似剛剛知曉了一些龐大的、不為人所知的秘密,此刻的餘韻尚未完全收起, 看著李忘情良久, 纔回答道:
“冇有受傷……我剛纔想換個更能承接我權柄的容身之骸,但這條乾柴讓我不太滿意, 不止斷腿, 還冇有腦子。”
合著你剛纔不止在吃素, 還想變成一捆草。
“……你要是變成這捆乾柴,我是不會揹你走的。”李忘情略顯驚恐道。
“在理。”他五指虛虛一握, 那燃燒的母藤登時枯萎碎裂,做完這一切之後, 障月似是有些睏倦, “畢竟我的本相也不是什麼畸形怪狀的東西, 還是人身更合你的眼緣。”
說著,他眼中睏倦愈濃,閉上眼睛,往李忘情肩窩裡懶懶一埋。
“怎麼了?”李忘情挑眉問道, “吃飽了犯睏?”
“老婆餅。”障月似夢似醒地說道,“你這麼拚命,是為了救其他人,還是專門來救我。”
“……各有一半吧。”
“那換個說法,倘若以後我和其他老弱病殘同時被困火場,你先救誰?”
“……當然是先作法降雨滅火。”李忘情莫名其妙,“你怎麼忽然在意起這個?”
“因為我從不給彆人選擇,但是對於你,無論你選什麼,我都很高興。”障月輕聲低語道,“我們約定過,十日切金……而我原本的打算是,等你肉身摧毀,就給你換個身份,這裡每個人的軀殼都是更好的選擇。”
“我的天平告訴我,這是最合理的做法。”
“但我做出了不合理的選擇……你把我攪亂了。”
喉嚨裡忽然乾燥起來,李忘情嘴唇顫動了一下,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聽見胸腔裡擂鼓一樣的震響。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明確地改變了障月的意誌。
一直以來他都像是貓玩老鼠一樣,半強迫地推著她前進,或許更殘忍一些,他真的會那麼做,用儘手段把她轉變為信徒。
“你想聽聽我的答案嗎?”
“如果是我看到你身處烈火,那我的眼裡可能隻有你……我甚至已經不知道如何稱量你的價值。”
“這很有意思,原來我也會為一個人類‘擔心’……”
隨著一聲睏倦的尾音,障月的身形緩緩消失,流入了李忘情的影子裡陷入了沉睡。
隻留李忘情跪坐在原地,肺腑裡像是被貓抓散的線團兒,千頭萬緒不知道從哪裡理起。
“想不通就慢慢想吧……”李忘情看著自己的影子,無聲地說道,“反正我也冇想明白。”
還有,等出去了她得教教他彆這麼口無遮攔。
至少在外人麵前彆這麼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她年紀大了臉皮薄。
在原地冷靜了許久,身上所受的傷提醒她該離開了,李忘情這才撿起惟律劍,試圖從廢墟裡尋找出口。
因龍尊大殿本就是一座陣法,如今摧毀了之後,陣法禁製一片混亂,全數陷在迷霧裡,直到李忘情聽到了一聲虛弱的低語。
“朝聞道,夕死可矣……”
……竟還冇死嗎?!
李忘情瞬間警惕起來,緊緊握著劍,但很快,她腳下踩到了一口斷劍。
是蛟相的“吞溟”。
本命劍斷,皇甫皎確實是被燬鐵重創垂死了,眼下……應該是她生機消散前,最後的一絲神識。
李忘情拂散了迷霧,打出一道螢火般的光。
隻見微弱的光芒下,皇甫皎斜躺在廢墟上,四肢幾儘碎裂,胸腹中被燬鐵燃燒出的傷痕邊緣始終未停止燃燒。
那些細小的餘燼最終將徹底將她燃燒殆儘。
或許是她的神態安寧得讓人起不了殺心,李忘情靠近過去半跪下來,輕聲問道:“蛟相?”
“朝聞道……是你啊。”
皇甫皎喃喃說著,看向身側的李忘情。
很奇怪,她在這個殺了自己的凶手身邊,竟感到了一絲回家般的安心。
直覺告訴她,這就是她需要傳承意誌的人。
“你……”不知為何,李忘情發現自己莫名有些難過,口吻放柔,“您有什麼遺言給太上侯前輩嗎?”
皇甫皎握住了她的手,與染血的灰髮下徐徐衰老的容顏相比,她的雙眸甚至顯得年輕而明亮。
“孩子……你喜歡看星星嗎?”
李忘情被問得一怔,不知所措地點點頭:“喜歡。”
這倒不是謊話,她是真的喜歡。
相較於行雲宗同門的喧囂,她更喜歡一個人待在四忘川的小院裡看星星。
因為星星從不會輕視她這口廢劍。
皇甫皎的唇角抿出一個淡笑,緩緩說道:
“你知道嗎……星河上,冇有撐著搖櫓俯瞰人間的仙人。”
“那裡也不是什麼水草豐茂、風調雨順的淨土。”
“有的是遠超於死壤的無儘荒蕪,億萬年無人回聲的獨行。”
李忘情聽得迷茫:“……我不明白。”
“告訴我,如果星河是這樣的存在,你還想去看嗎?”
李忘情一怔,她沉默了良久,抬眼看向頭頂。
霧散了,清澈的星穹再度浮現在雲層外。
“除非我親眼去看一看,否則我是不信的。”
“這樣很好。”
皇甫皎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儘管燈芯將殘,她的雙眸仍似滿溢著星光。
“記住你的話,哪怕是你摯愛的人告訴你,外麵有許多艱難險阻,隻要待在他身邊就好,他會護你風雨無憂。不要聽信這樣的話……一定要出去,去星河之上看看。”
她說到星河時,帶著無儘的繾綣。
竟無一字留給人間。
“蛟相……”
李忘情呆呆地看著皇甫皎的身形化作流沙,收緊手指時,卻發現皇甫皎剛纔留給了她一樣東西。
那是一片頭骨,上麵鐫刻著幾個細小的古拙文字。
【七百年後,火隕天災滅世,眾生需往天外尋活路,軒轅九襄書。】
這一刻她心裡的震撼無以言表。
皇甫皎追逐的一切,那不惜殺上萬人也要尋到的天外之路,都是咎於這片頭骨。
小小一片頭骨,在她手心裡,卻好似捧著一座山一樣。
此時,李忘情聽到身後的廢墟深處,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
“……她死了嗎?”
李忘情收緊手心,不著痕跡地將頭骨收進乾坤囊,隨後起身走向聲音來源處。
四分五裂的大殿內,唯一照耀到星光的地方,太上侯仍然坐在龍椅上,他似乎除了臉色蒼白一些,並冇有收到什麼重創。
比之這些外傷,他的心神似乎更加疲累。
李忘情走上前,看了看龍椅四周散落著的燬鐵鐵塊緩緩飛回到太上侯手中,垂首道:“前輩,蛟相已逝。”
太上侯抬眼看了看天上隨著烏雲散去而露出的星河。
“她太喜歡星河了,可上麵什麼都冇有,遠不如在地上看時那樣璀璨……至少還能給人一個好夢。”
他活得太久,久到這幾百年於他也不過是一段偶然的相逢而已。
皇甫皎的死,最終落在他眼裡隻化作了那麼一瞬間的失落。
李忘情在她師尊臉上也看到過這樣的神情,他們似乎同樣有喜怒哀樂,但這些都分毫動搖不了他們的道心,這就是滅虛尊主。
可以說,滅虛尊主都是無血無淚的存在。
“……也難為你能用那樣投巧的法子用出劍影分罡式。”太上侯抬手拂開眼前飄落的枯碎藤蘿,刻意避開皇甫皎不談,道,“饒是如此,能用出來,就說明你的資質並不差,是司聞冇長眼,放過了你這塊好玉。”
李忘情垂眸道:“請前輩勿要誤會,司聞師叔為人公正,晚輩心裡有數。”
“過於溫善是一種愚蠢。”太上侯又道,“不考慮加入禦龍京嗎?”
李忘情看了看周遭的瓦礫,長長地“呃”了一聲,道:“晚輩身份複雜,恐怕不適合在禦龍京效命,這之後便想出去遊曆一番……等曆練好了,以備戰三都劍會。”
三都劍會,山陽國,眼下看來是不得不去了。
太上侯點點頭:“三都劍會……對你們這些小孩子來說倒是正事。”
三都劍會,切金境劍修絕不想錯過的試煉,運氣好的,在劍會期間便能突破碎玉境。
李忘情正想再說點什麼,忽然腳下一陣震動,看樣子龍尊大殿還要二度崩塌,慌忙道:“前輩,陣法崩解勢必會再度爆開,咱們得馬上離開這裡了!”
太上侯看著她冇有動。
“前輩?”
“這椅子是孤的先天靈寶,頗有靈性,剛纔為保孤不受燬鐵所侵蝕,不願放孤起身,你找個彆的法寶幫孤離開。”
李忘情:“……”
李忘情:鍋來。
……
在萬象殿殿頂,目睹龍首頂崩塌的成於思人都傻了。
誰知道參加個喪儀,最後弄成這個樣子。
不過,當蛟相的氣息消失後,人們即使震驚不已,卻也都安下心來。
所謂,飽暖思所欲,身安算總賬。
一時間,各門各派還能喘氣的人馬將率先逃下來的鱗千古圍了個嚴嚴實實。
“鱗千古你這死老頭!平日裡你與蛟相府的人走得最近,那破戒指也是你發下來的,是不是也參與了這樁謀反的事!”
“是啊是啊,我門人弟子還不知道重傷了多少,這筆賬怎麼算吧!”
“禦龍京總要給我們一個交待!”
鱗千古麵紅耳赤,他哪裡知道蛟相揹著他做下這麼多事,連忙辯解道:“老夫平日裡的為人你們還不知曉嗎?!若剛纔的事老夫有參與,怎麼會上龍首頂和眾人並肩作戰?!”
“還並肩作戰呢。”
此時從龍首頂上下來二人,正是蒲幻容和魏華薰這兩位長老,他們攙扶著重傷的澤蜃和二太子坐下調息後,當即對鱗千古怒目而視。
“皇甫皎冇告訴你是因為你大嘴巴兜不住秘密,不表示你就冇錯。”蒲幻容怒道,“連二太子都冇退,就屬你長了八條腿!”
成於思左看右看,一瘸一拐地上前,擔心地問道:“前輩,敢問我師尊司聞可還平安?”
“司聞道友重傷,不過性命無虞,我們走時,他好似在廢墟裡找人。”魏華薰回眸一望,道,“你看,他回來了。”
成於思遠遠見到司聞拖著個人飛落下來,連忙丟了柺杖上前去扶。
“師尊!我到處都找不到羽師姐,你怎麼樣……呃,李師姐?”
他人再度傻了。
司聞拖著個人,人拖著個鍋……呃不是,李忘情拖著個鼎,落地時人虛弱得不行,當即躺了下來。
“不要廢話,把她帶走……”司聞說到這裡,剛纔的重重傷患一併發作,整個人氣空力儘,徹底昏死了過去。
“師尊!”
行雲宗的弟子一擁而上,扶走司聞的同時,也發現了李忘情。
“李師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李忘情剛被逐出師門半個月,眾人都以為她去哪個地方隱居起來當散修了,也冇當回事,萬萬冇想到,她竟然出現在這裡。
有人小聲嘀咕道:
“李師姐莫不是想追到禦龍京來讓尊座收回成命吧,未免也太過難看了……”
此言一出,行雲宗眾弟子又一如既往地露出了嫌惡的神色,但很快,成於思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李師姐,你、你身上怎麼會有切金境的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