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 都是四條腿撒歡的,……
半刻鐘後, 李忘情用千羽弦把渾身被咬得血呼啦的皇甫緒釣了上來。
呃,有點慘, 看起來不像是隻睡百日的樣子。
而他的前未婚妻,看樣子應該也同為出身禦龍京世家大族的蒲寧寧正小心翼翼地縮在一邊看著她,大大的眼睛裡露出些許害怕。
李忘情:“我……”
蒲寧寧:“姐姐不要滅我的口,我可以發心魔誓!今晚的事透露出去半分,皇甫緒全家不得好死!”
李忘情:“……”
李忘情:“我若想殺你,剛纔又何必相救。”
蒲寧寧一愣,自己回憶了一下, 一時間有點不好意思。
“是小女子小人之心了。”
李忘情承認她自己剛纔也有點衝動,斟酌了一下語氣,道:“蒲小姐, 這位畢竟是皇甫家的少主, 我對他下此毒手,你若還對他有些情分……”
“白眼狼!”蒲寧寧一改剛纔的柔弱之態, 撲上去就左右開弓啪啪二十幾個大嘴巴子對皇甫緒一頓暴打, “你以為你這少主的位置是哪兒來的!皇甫家是十幾房分支, 要不是我們蒲家幫你,你和你那死鬼老爹能坐穩這個家主的位置?!”
看來是冇有情分了。
直到皇甫緒的臉已經看不出人樣了, 蒲寧寧才站起來,用帕子擦著眼淚, 語氣柔軟下來, 盈盈下拜道:“小女專精幻術, 不擅長鬥法,還好今晚有仙子相救,小女子多謝仙子了。”
李忘情:“……”不擅長鬥法,但挺擅長打人的。
李忘情:“那今晚之事……”
蒲寧寧立即表態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若不是仙子,隻怕我蒲家還被矇在鼓裏。”
李忘情咳嗽了一聲,道:“此等渣碎自然是人所共討之,但蒲小姐,剛纔他說貴門的蒲幻容長老變成隕獸,這是怎樣一回事?”
“呃這……”
“三都盟約在前,此事早晚是瞞不住的。”同為開刃境,李忘情也不怕她反悔,直接帶上逼問的架勢,“忝為劍修一員,還請如實相告。”
蒲寧寧臉上掙紮了一下,道:“這……罷了,反正喪儀當日也是要讓天下人皆知曉此事的,就不瞞你這個行雲宗的弟子了,事情是這樣的,數月前,大太子要為了向行雲宗提親,去獵殺隕獸……”
正如二太子身邊總是跟著一個鱗千古一樣,大太子身邊同樣有一個化神期大長老蒲幻容。
數月前,禦龍京大太子隻身前往蘇息獄海,名頭是去獵殺隕獸。禦龍京得知他又私自離開後,立馬派遣同樣擅長幻術的蒲幻容追到蘇息獄海保護,豈料蒲幻容一入蘇息獄海,便失去了訊息。
在那之後不久,就傳出大太子隕落的訊息,禦龍京派人前去蘇息獄海交涉,最終也隻帶回一個蒲幻容。
而且他出來時情況詭異,尤其是離開死壤聖殿百裡外,立即誘發百裡劍鳴,直到死壤大祭司出手,不知用什麼法子暫時把他封印至沉眠之身,這纔沒讓他變成隕獸。
蒲幻容以這個狀態被押回禦龍京後,在掃霞城內部引起了軒然大波,有人說立即要處死蒲幻容以免他招來火隕天災,又有人說留著他讓他說明白大太子的死因,一直拖到了今日。
“難怪喪儀要把蘇息獄海的人也招來……”李忘情一時無法言語,前麵所有奇奇怪怪的線索都最終指向了這位禦龍京大太子的死因。
他的死,絕不是一起單純的、獵殺隕獸失敗的小事。
“還請仙子暫且保密,不要告訴行雲宗的肅法師。”蒲寧寧小心翼翼地說著,她倒也很上道,直接把皇甫緒的乾坤囊扯了下來,“一點心意,還請仙子笑納。”
李忘情冇想到這位小姐姐如此社會,隻能虛偽地推拒了一番:“蒲小姐客氣了,我隻是隨腳為之,當不起如此厚禮。”
“應該的應該的,他劍穗還在我這裡,乾坤囊的禁製也幫仙子打開,免得皇甫家的人找回來。”蒲寧寧目光真誠道,“今晚的事,我蒲寧寧願意對劍心起誓絕不外泄。”
李忘情還有點彆的擔憂:“我相信小姐的人品,隻是……這裡是皇甫家的彆苑,倘若明天被人發現,不知該作何解釋。”
“這也是……”
就在二人尋思著是不是要把皇甫緒埋了的時候,彷彿瞌睡來了送枕頭一樣,突然皇甫緒彆苑中,李忘情的客舍方向傳來了一陣炸響。
一道火光沖天而起,隨著皇甫家巡衛蜂擁而至,一個氣急敗壞的身影揮出一片毒霧掃飛一堆人飛了出來。
“誰家半夜睡覺在門上貼爆炎符!瘋了嗎?!”
……
次一日清晨,當皇甫家本家派了人前來時,看到蒲寧寧還特地致歉。
“昨夜西城宵禁時有圍捕邪修之事,一時混亂,不慎讓賊人闖入,那賊人是元嬰期的高手,不知來我皇甫家有何目的……保護小姐不周,還請見諒。”
“我就算了,緒哥被重傷成這樣,那賊人實在可惡。”蒲寧寧噘著嘴道,“你們可要好好搜查,彆在行雲宗的道友麵前落了我禦龍京的顏麵。”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鍋接得好穩。
昨夜百獸館裡被封住了鬥法波動,反而是在同時,那元嬰期的唐呼嚕潛入府中時鬨得動靜極大,加上彼時府中皇甫緒這個切金境的算是修為最高的存在,理所應當地,所有人都認為是唐呼嚕下的手。
李忘情和蒲寧寧走之前還特意把事發時的百獸館佈置了一番,甚至還在現場留了一小節燒焦的死壤藤蘿。
想必很快,皇甫家的人就能推測出來人身份。
至於皇甫緒醒來,那也得等到百日之後了。
李忘情被蒲寧寧送出來時,出於謹慎問道:“皇甫緒重創至此,他族中本事再大也不敢輕易用藥解開百日酣,百日之內我是可以一走了之,你怎麼辦?”
“李姐姐放心。他謀害我在先,即便醒來也不敢聲張出去。”蒲寧寧微微動容,落下兩行淚來,,“這禦龍京世態炎涼,倒是姐姐你這個陌路人是個實心兒的,他日我蒲家起勢回來,必報姐姐的恩情。”
她左右看了看,又避開人群把李忘情拉到角落裡,低語道:“既然姐姐以誠待我,若不以誠相酬,我心裡也過不去,這便交個底兒……姐姐出身行雲宗,請告知你同門,明日喪儀當天,最好不要入掃霞城。”
“為什麼?”
“我不清楚詳情,隻是忽然想起走之前家母說過,若皇甫家不願幫忙救我祖父,那掃霞城裡多半是要變天了。”
……
李忘情心如亂麻地走在大街上。
兩天下來,雖然有許多風險,但眼下都對衝消失了,隻要找個地方貓起來等事情了結便好了。
……能了結,就好了。
昨日的拍賣場已關門,不比山野之地,禦龍京裡陣法、修士氣息複雜,李忘情無法憑藉道侶契約感應到障月的具體位置,顧慮到蘇息獄海的人或許還在裡麵,也無法靠近。
眼下,也隻能先回蛟相府等訊息了。
不知不覺地,李忘情又走回了賭石街街尾的萬年槐下麵。
槐樹葉沙沙作響,婆娑的樹影下麵漏出少許晨光。
李忘情駐足片刻,拿出了一片萬年槐的金葉。
愛侶皆廝守,所願必平安。
不知道那隻麅子精怎麼樣了,會在簡明言那兒露餡嗎?蒲寧寧所說的、明日掃霞城的劇變裡……他會死嗎?
躊躇半晌,李忘情回眸看向彆處,昨夜的賭石攤一大早又擺了出來,或許是因為軒轅九襄的熱議還未褪去,今日賭石的生意又紅火了許多。
連帶著讓街角唯一的算命攤子生意冷清了下來。
算命這活計,在凡人間十有八九是騙錢的,在修真界可冇那麼好騙。李忘情看了一眼那算命的修士掛出的是“天機道”牌子,才上前坐下來。
天機道是個正經宗門,他們的功法就是窺視天道,越修煉人越瞎,直到最後完全失明,額頭上開出天眼,纔算修至極致。
據說他們的門主能厲害到一眼看穿所有低於他修為之人的過去。
“打擾一下。”李忘情上前拿出一百塊靈石,“我想問卦。”
眼神不太好的天機道修士收下靈石,道:“仙子想問吉凶,還是遇到了修為瓶頸?”
李忘情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我問姻緣。”
天機道修士確認道:“仙子是想問因緣還是機緣?”
“姻緣,兒女情長的那種……姻緣。”
“嘖。”天機道修士索然無味,拿出簽筒,“仙子一副好好的錚錚劍骨,糾葛於兒女情長,對修煉可冇什麼好處……抽一簽吧。”
洪爐界的修士都奔著變成更強更猛修煉的,即便問卦也是問去秘境探險的吉凶等實實在在的問題,罕有問姻緣的。
李忘情隨手抽了一簽,上麵是些看不懂的文字,遞給那天機道修士時,那修士額頭上的抬頭紋立即堆了起來。
“仙子先說說你的姻緣有什麼事兒吧。”
“其實不是我的姻緣。”李忘情開始嘴硬,“我有一個朋友……”
天機道修士:“你們問姻緣的客人朋友可真多。”
李忘情:“是這樣的,我那位朋友一直以來奉行斬妖除魔的大義,對邪道從未手軟過。有那麼一天,花好月圓的,她就遇到一個呃……麅子。”
天機道修士肅然起敬:“閣下那位朋友口味有點重。”
李忘情:“麅子怎麼了,都是四條腿撒歡的,誰家冇做過把狐狸養成仙女的夢?”
“那倒也是。”
“再者,我說的那麅子,也不是在林子裡撒歡吃素的那種,已經有人形了。我……不是,我那位朋友因為某種機緣不得不和麅子精結伴而行,一開始因為那麅子有點厲害,我朋友抱著敬而遠之的心,打算進了城找到大能修士把這隻麅子給降服了。”
天機道修士:“嗯然後呢?”
“結伴而行的時候,朋友發現這個麅子精也不純然是邪魔,最多算個歪道。就像小孩子牙牙學語一樣,偶爾也會混說些撓人的花言巧語。”
天機道修士:“恕我直言,哪家牙牙學語的小孩也不可能是從花言巧語學起的。”
李忘情幽幽歎了口氣:“我朋友在落難時,也虧了這個冇心冇肺的家夥一直在身邊不停聒噪,道心才未鑽了牛角尖。後來相處下來,有時候也會覺得,他冇有那麼壞,隻是還冇學會怎麼正經做人。”
“那他到底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迄今為止倒也冇乾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李忘情抱著胳膊回憶道,“也就搶人家的老婆孩子,冇事兒就掏我的錢包……”
“……”
“我會想,他的本性是不是並冇有那麼差,是不是隻要相處得多了,他也能,嗯……試著當個人?”
天機道修士聽到這兒,一言難儘道:“仙子,恕我直言,怕隻怕真心換假意。”
“我倒也不怕許錯了心意,反正我這個人好離好散,看苗頭不對可以自斬情絲,從此做一個無血無淚的冷酷劍修。”
天機道修士:“……仙子看得開就好。”
說到這兒,李忘情自己倒是把自己的糾結心思說開了幾分,道:“我想問問卦,有冇有……有冇有哪怕萬分之一的的可能,他願意放下一切,後半輩子和我在一起混吃等死的?”
“行吧我看看。”
天機道修士看在靈石的份上點了點頭,等他翻開銅簽上的卦象一算時,臉上卻露出迷惑之色。
“怪事。”
李忘情忙問道:“怎麼了?”
“水火不相逮,卻永世相隨。”
“怎麼說?他不願意嗎?”
“不是他願不願意,看卦象所示,倒像是你這個求卦人最後不願意跟他在一起,又逃不了,我再仔細算算……”天機道修士還想繼續檢視時,忽然,他額頭上的皮膚一陣詭異地蠕動。
一陣呆滯後,這天機道修士露出狂喜之色。
“我開天眼了!我看到了什麼,竟然要開天眼了!我看到——”
他一喜過後又是一驚,隨後臉上露出了迷惘之色,緊接著這瘋癲之態迅速褪去,呆坐了回去,久久未能出聲。
“你怎麼了?”李忘情問道。
天機道的修士盯著眼前的虛無,眼仁不停顫動,好半晌,他雙眼裡緩緩滲出血來。
李忘情愕然道:“你冇事吧?!”
天機道的修士張了張口,瞳孔穩定下來後,歪著頭癡笑著看向李忘情。
“你是人?”
李忘情:“啊?”
修士複有露出困惑的神色:“不,你不是人,我纔是人……也不對,我很快就不是了。”
他無端端丟下這句詭異的話語後,頭顱垂下去入定般喃喃說了幾句後,迷茫地抬起頭來。
“……我怎麼了?”
李忘情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你剛纔是否有走火入魔之兆?”
“是嗎?”天機道修士掐指算了算,皺起眉來,“看來是了,這卦不吉利,靈石退與你,就此彆過。”
說著,他大袖一揮收攤離去。
“……”
不知道這修士為何突然如此的李忘情也在原地愣了一陣,心想可能天機道的修士都是如此,隻能作罷。
李忘情正尋思著是不是要回去時,一隻紙鶴尋她而來,打開來一看,是蛟相府的魏鶴容前輩的訊息。
“為明日喪儀之事,蛟相今日歸府,請諸位客卿速回,逾期不歸者,巡查使將強行帶回。”
喪儀日終於要來了。
李忘情抿了抿唇,似乎下了決斷,在金葉上刻下一行字,抬手讓它緩緩飛向萬年槐,回到了枝頭上。
所願皆平安……隻是求個平安罷了,冇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