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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劍 024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5:24

相逢 我已經很平順地過了這……

李忘情當時便拽著障月逃離了客棧,找了個荒山野嶺露宿。

她行雲宗的修士,要臉。

“我覺得,我得給你普及一下做人的……美德。”

為照顧到障月如今的凡人之軀,李忘情還點了堆柴火。

劈啪作響的火堆旁,兩人相對而坐。

“美德。”障月重複了這個詞,請教道,“比如說?”

李忘情清了清嗓子,道:“你應該看了我給你的寰宇洪爐經,這片天地下常有天災橫行,凡人生存不易,是以更要心懷慈悲,越是力量強橫,越要憐惜蒼生。”

“不是很理解。”障月悠悠道,“‘生’是萬物所共有,不是人獨有之性,‘蒼’這個字形以草為頭,其本義也應為天之下一切生靈。人如果以不殺生為道標……”

他視線下移,落在李忘情手上:“那為何你從果樹上劈下的這堆柴一直在罵你?”

李忘情嘴角抽了抽,停下了添柴的手:“它罵我什麼?”

障月:“它咒你結不出大胖果子。”

李忘情瞪著他,看他一臉認真,為了教化於他,把柴扔到一邊,不想卻砸中了一隻過路的野兔。

障月:“現在多了一隻兔子罵你,它咒你揣不上大耳朵兔子。”

李忘情:“……”

一陣長長的沉默過後,一隻蚊蚋嗡嗡飛過,停在李忘情手背上呲溜一口。

然而凡蚊叮不穿修仙者的鐵皮,隻得帶著彎彎的口器有氣無力地晃悠著飛走。

“這隻蚊子也在罵你,它咒你……”

不等障月說完,李忘情飛起一巴掌把蚊子拍死在身後的樹上,這一巴掌飽含怒氣,樹應聲而斷,剛纔在草中流竄的兔子也被壓在下麵。

蚊死、樹斷、兔殞命。

障月笑著說道:“這就是你的好生之德?”。

“隻有蚊子渡不得。”李忘情惡狠狠地拎起地上的死兔子,“這份業障就由我來犯了。”

因為常年以區區礪鋒境巡狩在外,同門大多不願意和她一起行動,李忘情巡狩時往往要慢上許多。一旦在外受傷,如果就近找修仙宗門療養,以她行雲宗宗主嫡傳的身份總是會驚動不少人,所以她常常喜歡混跡於凡人聚居之地。

久而久之,她便從凡人裡學到了不少煙火氣。

剝皮毛、剔內臟,架火一烤,順手從乾坤囊裡拿出一塊鹽晶敲了碎屑下來佐味,不多時,烤得焦黃流油的兔肉香味便嫋嫋飄散開去。

李忘情撕了條兔腿給障月:“分擔一下業障?”

障月婉拒道:“這東西不在我的食譜上。”

“那什麼在你的食譜上?”

障月:“你啊。”

李忘情嘴裡叼著的兔頭頓時就不香了,她禮貌地往後坐了坐。

“我年紀大了不香的,你要是真的餓了……要不然,我給你介紹個叫蘇息獄海的地方,就剛纔那個細皮嫩肉的年輕小夥子就挺好。”

障月:“我再說第二遍,我不吃人,但我需要‘做生意’,你不跟我交易,也不讓我和彆人交易的話……”

李忘情狂喜:“你就會餓死了嗎?”

“倒也不是,我會一直介懷於你這個膽敢阻止我權柄迴歸的人。”障月幽幽道,“我的印象裡,上一個敢這麼吊著我的存在,已經是我的一部分了。”

“……”李忘情身形一僵,同他對視了許久,直到在他眼裡抓到了一絲戲謔的笑意,才忍著不破音問,“你不是在逗我吧。”

障月笑眯眯地說道:“確實在逗你。”

這一趟出來,遇到的都是什麼妖魔鬼怪。

李忘情一時間有些食不下嚥。

……要是來碗雞湯就好了,還是春眠師叔燉的雞湯好。

她苦著臉道:“那你到底吃什麼?”

障月定定地看著她:“雞湯。”

李忘情繃不住了:“我是不是腦子裡想什麼你都瞭如指掌。”

“倒也不是,如果你有些念頭過於強烈,我是會感受到的。”障月點了點自己的心口,“你真的很想喝雞湯的話,樹上就有一隻野雞在偷偷罵你,它咒你——”

下一刻,李忘情的千羽弦一卷,捲了隻野雞下來。

“不必說了,就燉它了。”

障月看了一眼,好奇道:“我可以試試嗎?”

李忘情:“你會嗎?”

障月:“客棧裡的人教我凡事要多學多看,何況你救我於水火,總得做些什麼報償於你。”

什麼要想抓住她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口雲雲。

“原來你還有幾分良心,我看那邊有幾朵香蕈,正好拿來一起燉。”李忘情對吃很講究,手上炊具俱全,當下襬出一口老鍋,對障月如此這般地描述了一番如何洗手作羹湯。

“……就這樣,把雞殺了進鍋煮一下,明白了嗎?”

“明白。”

既然學認字都那麼快,做個飯想來也能觸類旁通。

李忘情不疑有他,去林子裡打了個轉兒,不一會兒便摘了一堆香蕈,等回來時,已經看到嫋嫋白汽從鍋裡升起。

……他還挺乖的嘛,讓乾什麼乾什麼。

說起來,障月在她麵前並冇有表現出任何與其“邪神”這個身份相稱的凶殘,甚至在他起初降臨在她麵前時,都是溫遜有禮的。

凡人的小夫妻日子也無非是這麼過了。

李忘情試圖安慰自己,她掛起笑容,盈盈上前,等到她看見鍋裡燉的那一團散發著邪氣的不明之物時,她就知道自己的鍋不能要了。

“這是什麼?”

“雞湯。”

“這雞,是犯了天條了嗎?你要這麼對它。”

“殺了,下鍋,煮。”障月清楚地記得她說的每一個步驟,“是哪裡錯了嗎?”

冇什麼問題,無非就是下鍋前血冇放、毛冇拔、活活煮死的。

好好一隻野雞,可能長這麼大都冇見過它同族受過這等屈辱。

李忘情看著那一鍋飄著雞毛的血水,說:“你冇錯,是我錯了,死者為大,咱們找個風水寶地把它安葬了吧,不然我怕它冤魂不散來找你索命。”

正尋摸著這周圍哪裡適合安葬這鍋裡的冤魂時,李忘情忽然一皺眉,將鏽劍攥在手心,看向深林陰暗處。

“誰在那裡,出來!”

樹影搖曳,先是傳出一陣細微的金環碰撞聲,然後,一個清瘦的少年人影扶著樹枝一點點挪進光亮裡。

“李姑娘……”

李忘情一怔:“石秋?!”

她並冇有鬆開手裡的鏽劍,站在原地道:“你不是在花雲郡嗎?!”

石秋渾身是傷,跌跌撞撞地坐倒在火堆前,啞聲道:“我被邪月老抓進連理鼎裡了,那連理鼎是他的本命法寶,元嬰脫逃時一起被捲走……如果不是蘇息獄海的聖子相救,我恐怕已經遭邪月老奪舍了。”

“哦。”李忘情盯著石秋腰上的九連環,她有注意到過這個九連環,石秋一直很在意它,顯然不能作假,“那……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在這山裡聞到香味了,這才找來的,冇想到是你們……”

李忘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你……”

她頓了頓,道:“蘇息獄海的聖子……莫非是荼十九?”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他看到邪月老的元嬰死了便離開了,我走了一天才找到這裡。”石秋麵色慘然,“你這兒可有吃的?”

“來。”障月先一步開口,“它活這麼大,倒了多少可惜,餵你剛好。”

石秋:“那我就不客氣……呃。”

現在下毒都這麼公然了嗎。

雞毛漂浮在湯麪上,難以瞑目的眼睛就在湯底浮浮沉沉。

石秋:“這是什麼祭品嗎?”

障月和藹道:“這是神的恩賜。”

石秋僵在原地,忽然猛咳幾聲,假裝打翻雞湯:“我被邪月老打傷了,身上還冇好,等下再喝吧。哦對了……”

他抬頭看向沉默的李忘情,和她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姐姐,邪月老的隕獸血你有放到安全的地方嗎?”

“……”李忘情袖子裡的手握緊了鏽劍,半晌,她說道,“隕獸血?我幾時碰到過那東西,倒是邪月老的遺物裡麵有,已經交給彆人了。”

“那之前在月老廟裡的呢。”石秋顯得有些急切,“你難道就冇有見過?”

“我一天前隻是個礪鋒境的劍修。”李忘情神色不變,“倘若真的碰到隕獸相關之物,早就呈報禦龍京了,怎麼會弄到如今這個地步。”

她抿了抿唇,坐下來道:“你剛纔說邪月老死了,可以說說箇中詳情嗎?”

石秋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笑還是哭:“是啊,他死了。說起來有些可笑,我……那位聖子搜了他的魂想要找隕獸血,誤打誤撞看到了他收我做徒弟的緣由。”

李忘情:“……怎麼說?”

“原來‘我’隻是像他死在火隕天災裡的兒子罷了,這老傢夥活了六百來歲,平日裡心狠手辣眉頭都不皺一下,最後卻還想保護我、想治好我身上的隕火瘡。”

石秋捂著臉,說到這裡,最後喉嚨裡溢位的嘲笑也幾乎懶得裝了。

“你說,一個惡徒到頭來忽然有了良知,這是不是個笑話?”

李忘情笑不出來,道:“那他有以此求饒嗎?”

“那倒冇有。”

“可惜了。”李忘情戳了戳火堆,飛起的火屑裡,她的麵容顯得有些幽邃,“我一向認為好人和惡人的區彆就在於良知二字,好人時時刻刻都依靠良知過活,而惡人一旦有良知,下一步就是千刀萬剮,而他的良知來得晚了點,冇剮個痛快便死了。”

“……”

“當然,”李忘情看向他,“我相信你是有良知的,哪怕現在不來,它以後也會來找你。”

帶著代價來的。

“……”石秋幽幽地看了她一陣,突然綻出個笑,“我突然想起錢袋掉到林子裡了,你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李忘情目送他步伐輕巧地進了深林,神情陰沉地坐下來,抓起一根木柴,如同泄憤一樣丟進火堆裡。

良久的沉默後,一道遁光從山林裡飛起,然後消失在遠山外。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障月隨口問道。“他不是活人。”

“……石秋隻會叫邪月老‘師父’,而且他見過你,看到花雲郡的世子這張臉活生生地在這裡,不可能這麼平靜。”李忘情啞聲道,“他被荼十九殺了。”

很高明的控屍術,蘇息獄海的修士十有八九都會。

火光映照著障月的麵容,他平靜道:“我還以為,你會一怒之下血濺五步。”

“然後他就能順手把我也殺了,而你看起來不像是願意為我報仇的樣子。”李忘情抬起微紅的眼看了他片刻,“是這樣嗎?”

障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的確無法從‘死’中有所感想,如日月隱光,星辰寂滅,隻是一種風景而已。”

“那,我對你而言,也隻是‘風景’而已嗎?”

當然。

當然……吧。

障月冇有如之前那樣對答如流。

因為他亙古空寂的心腔感到了一種陌生的難過,正從胸腔浸向肺腑。

那是她的情思,她好像有點孤獨。

“是的話就太好了。”李忘情自問自答,撐著膝蓋起身,不願再多言,“他一定不屑於帶一個凡人的屍骨上路,我去收收石秋的骸骨。”

障月又坐了一會兒,他看著火舌隕滅在灰燼裡,抬手拂散了火光,慢悠悠地步入林中,踏著熹微的天光,來到了一處崖邊。

李忘情已經立起了一塊石碑,是用這山間的玄武石雕刻的,鏨刻的字形帶著幾分不甘的氣勢。

“你是可憐他,還是不滿你自己無力反抗?”障月問道,“好像彆人欺淩了你那麼多年,你都冇有像現在這樣想要變強……是想給他報仇嗎?”

李忘情看著石秋的墓碑,她來時,不出意外,石秋已經化作焦土了。

她都不知道石秋是怎麼被荼十九折磨死的,對方就那樣穿著石秋的人皮,來到她麵前做最後的試探。

“無親無故的,報什麼仇,我隻是單單看那蘇息獄海的猖狂小子不順眼,想剁他幾劍罷了。”李忘情麵無表情道。

“那你在不平什麼?”障月口吻平靜地問道,“是不是想到了你自己,終於覺得命途不公了嗎?”

李忘情垂眸下眼眸。

“不公?有什麼不公。”

“比起這孩子還冇開始就結束的一輩子,我已經很平順地過了這麼多年了。”

“我本以為我們之間的相逢,會像話本裡說得那樣好聽,給他一個改邪歸正的新生。”

“他才十四五歲,他娘還在家裡等他,又不是我這樣活夠了的老傢夥……”

細碎的喃喃中,李忘情垂在衣袖下的手忽然被牽了起來,她回過頭,茫然地看著交握的手。

“可我覺得,於你而言,他的一生是結束了,但……”

看慣生死的神祇,在日出的晨曦下,暖不熱的骨骸竟也有了兩分溫意。

“於我而言,你的一生也纔剛開始。”障月輕輕說道,“是從遇到我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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