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之日 你們想留在……
“這就是, 你說的‘溝通’?”
一天後,羽挽情拿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麵前閃爍著藍色電弧的光牢, 一臉複雜地看向身側依然掛著笑容的李忘情。
冇錯,她們正身處這艘艦船的牢籠裡,被艦船載著回往他們口中的‘母艦’。
十二個時辰內,不停有值守輪番看著她們,每一個眼神都異常壯烈。
當然,這座脆弱的電牢,憑她們一根手指頭就可以隨便打破, 但李忘情看上去冇有這個意思,她正好奇地透過遮目布料觀察四周熾白的燈光,平滑的牆壁, 還有光牢對麵的看守。
“信紙”蒼白著臉, 手指按在一個按鈕上,她身上裝滿了引燃裝置, 就是為了確保“仙人”不會脫逃。
為此, 長官們直接放棄了用槍口威脅這個選項, 因為李忘情這兩個人出現的方式過於恐怖。
彷彿是能量體係不一樣的緣故,最先進的雷達都無法掃描到她們的形體, 而在冇人給她們開門之後,這位意態悠然的仙人竟然在一個響指後, 從窗外躍遷到了艦體內。
當時所有艦員心都涼了。
畢竟上級分派給他們的任務是——抓一個活口回去。
現在他們明白了, 實際上, 就是讓他們抓個神仙回去。
“信紙”每分每秒都覺得異常難熬,直到對麵那美麗得不似人類的仙人主動開口詢問。
“你叫什麼名字?”
信紙知道這個房間的一舉一動都在被監控著,艦隊裡除了全力向母艦航行的人員外,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視著這裡。
她吞了吞口水, 壓下顫抖的喉嚨:“我的代號是‘信紙’。”
“師姐,她和我們一樣呢,不同的是,我們以劍名代稱自己。”
李忘情笑了笑,說話間,隨意打了個響指,隔空解除掉了信紙身上的□□。
“把那小東西卸下來吧,對你來說它很危險。”
對我來說很危險?對她們來說,無所謂?
信紙呆了呆,果然見到□□像死了一樣。
“你……怎麼做到的?”
李忘情長長地“嗯”了一聲,道:“很難解釋,非要說的話,得從天地初開說起了。”
“何必說這些。”羽挽情淡淡道,“就算帶著善意而來,他們也未必然有和談的意思。”
和談?
信紙眼瞳陡然發紅,聲音顫抖而憤怒:“明明是你們先挑釁的,明明寄出了友善的訊息,騙我們手無寸鐵地前往,結果呢?那巨大的藤蔓怪物殺了我的祖父!”
李忘情遮掩在布條後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回憶,隨著她心念微動,體內那沉默的金血緩緩有了波動……她聽到了信紙的心聲,一如障月能讀懂她的悲歡一樣。
李忘情感到,麵前的肉體凡胎,就像一張紙一樣攤開在眼前,她的出生過往,她的悲痛和恨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祖父變成文明的屍骸。
信紙的喘息中,李忘情語調緩慢地開口。
“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
“我很抱歉,向你們的文明飛去那封‘雁書’,是我寄出的。”
…………
是她!
作為愚公文明整個曆史以來最重要的文物,雁書一直作為第一道天外的信號,被珍重地封存著。
無數的學說理論圍繞它展開,人們肆意在它的每一道筆畫上發揮著自己的想象,想象星海之外有那麼一處長生不老的神國。
所有人震動不已。
艦隊的長官撥通了信紙的通話。
“下士,繼續和她對話……信紙?!”
慘白燈光照耀的牢房中,信紙掐斷了通訊,從內部拉下安全閘。
這是一個應急預案,為了防止她們脫逃,監視的人要將牢房鎖死,即便發生大爆炸,也不會影響到艦船的航行。
相對地,外麵的人也暫時進不來。
做完這一切,信紙雙眼發紅地看向李忘情。
“那是一個陷阱嗎?為了示威?還是試探?”
“我在你身上感到了仇恨。”
“是,不如說我加入艦隊,就是為了這一天。”信紙嘴唇微微顫抖,“冇想到我會這麼幸運,這麼快就遇到了仇人。現在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殺了我祖父他們!”
李忘情聽她發泄式地問完,緩緩回答:“都不是。你們的艦船被死壤母藤摧毀的時候,洪爐界內正在遭受一些……混亂。”
“混亂?”
李忘情點了點頭:“和你們相反,我們的文明在這幾千年間一直困守囚牢,我們這樣描述所處的天地——洪爐有界,天圓地方……”
隨著她不快不慢地簡介起洪爐界的曆史,羽挽情投來不讚同的眼神,在她看來,在洪爐和愚公處於敵對的前提下,主動說出自己一方的弱點,是在給對方可乘之機。
但是她冇有阻止,因為她也想瞭解眼前這個異星來客,如果他們確切表達出了敵意,她也有能力摧毀這裡。
信紙默默聽完李忘情的件數,按著臉頰,掩蓋目光:“冇想到所謂的神明國度,也有這樣的苦難。”
“神明國度?”
“對,在我們的媒體……就是那些聲量很大的人群中,他們有相當一部分想要割裂出去,加入你們。”信紙此時已經平靜了許多,“但他們恐怕不知道,你們的星球上還寄生著那樣可怕的巨構……哼,看來他們為你們設立的神壇要報廢了。”
羽挽情隻覺得荒唐,在她看來,洪爐和愚公註定隻有一方能存活,哪怕是她有交好的寄望,但理智還是告訴她,那是屬於孩童的天真。
“你們……想加入我們?想修煉?”
看著羽挽情錯愕的目光,信紙口吻沉重地說道:“過去的二百年中,我們通過一些戰爭取締了全部的宗教,因為他們的‘有神論’在我們駛向星空之後漸漸喪失了傳播的根基,可饒是如此,還有很多人願意相信這個星空是有神明存在的,而我們的人口,單單在‘核心環帶’就有六百多億。”
“人口一多,註定各種思潮駁雜混亂。困於資源不足,我們的人均壽命縮減到了六十歲,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天外,希望通過祭祀,吸引神明來接他們離開自己所處的活地獄。”
羽挽情為之深深撼動。
她曾經看著飽受天災折磨洪爐大地,以為這就是活地獄,誓願帶領人們到星河之上尋覓生機。
可她冇想到,星河之上的文明,又是另一處地獄。
此時,李忘情開口了。
“看來你們也麵臨著一些難題。”
不知為何,羽挽情感到她口吻冷靜,如同七情六慾抽離出形骸之外,宛如一個旁觀客。
“是的。”信紙垂眸道,“因為你們的存在,我們的核心環正在進行一場艱難的爭論。”
“爭論什麼?”
“他們在爭論,這個世界上是否有神,是否……有你們。”
聽著信紙的話語,李忘情那舒展的眉梢緩緩凝肅起來。
她感受到一種……反秩序的暗流。
一個無神論撐持起的文明,怎麼會如此期待和渴望著有神明來拯救?
他們走的路和洪爐界分明是不一樣的,這是障月買定離手的規則。
換言之,如果障月都不能改變這一點的話,那到底是誰在這麼做?
而在山陽國的經曆中,軒轅九襄告訴李忘情了一個訊息——對於人而言,當他們渴望看見神明,就勢必會暴露於邪神們的注視中。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艦船“轟”地一聲仿若遭受了重擊。
一道刺耳的警告從外麵傳入牢房中。
【權限已禁止舶入。】
“發生了什麼?”
信紙錯愕地抬頭,隻見這狹小空間內的顯示屏上,出現了全艦通報。
冰冷的聲音從螢幕中傳出。
“本紀元第九十二次公民投票結束,50.001%讚成‘有神論’。”
“它將被編寫入曆史、學說、教材。”
“自現在起,任何軍隊不得進入‘神國’。”
它聽上去分明那樣理性。
“……忘情,你要小心一點,哪怕是我,也要當心不要陷入虛假的曆史。”
耳邊不期然地響起障月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李忘情霍然感到一陣通明。
是天幕,是天幕在操縱愚公文明的曆史。
這個時候,舷窗外的星空突然黯淡了下來,好像一道巨大的幕布逐漸掩蓋了群星的輝光。
仍然震驚於這種變故的艦隊成員們彼此相望,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羽挽情的劍陡然尖銳地鳴動起來。
經過山陽國被邪神入侵一役的她明白,那些隱藏在黑暗中露出獠牙的是些什麼東西。
“忘情。”
“我知道。”
…………
“瞧瞧我們發現了什麼?”
“本以為是個殘羹冷炙的戰場,冇想到,卻是一場盛宴。”
“成為我們的信眾吧,我們會賜予你想要的一切,比如,讓你們平等地分享健康和壽命。”
一道道貪婪的視線從天外投來,種種怪誕的現象集中在同一時間出現。
某個“外環”區域,老舊的醫療倉中,一個正在等死的老人突然睜開眼睛,他那早年因礦難而截肢的雙腿突然生出了新的骨肉。
與此同時,廣播中正在發表演說的有神論者突然大笑。
“我就說我們的祭祀是有用的,神明發聲了,它們來拯救我們了!”
躁動的聲音傳入醫療倉,隨著雙腿的觸感加劇,骨骼凝實老人激動莫名,拚命按鈴召喚家人。
“你們看!我的雙腿長出來了!”
他狂喜著看向門口,卻發現兒子正絕望地和迷茫的醫生拉扯。
“你告訴我,我的雙臂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醫生徹底崩潰,老人掀開被子下了地,正要去詢問,卻看見兒子和醫生雙雙投來驚恐的目光。
老人低頭一看,他的雙腿……不,從膝蓋以下,長出了兩條手臂。
他和家人平等地分享了健康。
…………
混亂逐漸擴散,陰影之後的笑聲越發密集。
“一位天幕裁決官隕落在此,隻是留在這裡,吸收祂流散的‘血’,我們就變得這麼強大……這就是玩弄規則的感受嗎?”
“這樣多的香火,龐大的文明,以前竟然從來冇有發現!可惡……是誰在保護他們!”
“無論如何,高貴的天幕法則,輪到我們了。”
最初的嘗試過後,邪神們從陰影深處伸出漆黑的指爪,這些指爪扭曲成線,千絲萬縷地伸向愚公文明。
為什麼?
目睹了這一刻的混亂後,愚公文明的首腦們發出了同樣的疑問。
就在那些漆黑的絲線穿過防禦降臨在人們頭頂上的天空時,人們的尖叫剛到了喉嚨口,一道劍芒穿過漆黑的天幕。
她織羽為光,破滅邪孽。
“是……神國的神使嗎?”
那道光擊碎了第一波入侵的邪神意誌之後,羽挽情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邁出了艦船,懸浮在了半空,反手又是一劍,在愚公文明的核心環帶外撕開一條裂口。
一時間,萬眾矚目,所有的眼睛對準了她。
愚公文明的首腦,以最冷靜的聲調詢問。
“這不是個友善的信號,洪爐文明的來者,你想趁機逆轉局勢嗎?”
大大小小的電子屏上,仍然處在邪神影響的人們望向了羽挽情的臉。
“天書,不,你們的典籍中應該說過——子不語,怪、力、亂、神。”
“很遺憾,我們並不是有神的文明,神明也從來不會救人。”
“那你為何在此?”
羽挽情略一沉默,她嘴角揚起一個笑,握住自己的劍鋒,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
“或許真的如她所言了,我應該換個方法用劍。”
她的“折翎”征戰無數,曆經種種,淬火重生,這一刻,那鋒銳的劍鋒碎成了千萬片,順著她斬開的愚公文明的裂口,化作無數羽毛飄向了呆滯的民眾。
每一片羽毛上,承載的都是洪爐界的曆史,所謂“神明”的真相。
對於邪神們而言,它們力量的根基,就是凡人的信仰。而羽挽情要以此,向愚公文明昭示,神明並不會拯救他們。
“神國的確存在,但從不向人打開。”
…………
“她在動搖我們的食糧!”
“殺了她!無知纔是凡人應有的美德!”
“若讓他們知曉,他們就不會再敬畏!”
“將她的靈明丟入我腹中腐化!”
羽挽情的舉動徹底激怒了那些饑腸轆轆的邪神們,它們糾整合團,在漆黑的天幕上,不斷糅合,最終組成一個巨大的眼球,橫著的瞳孔中,獠牙紛紛而現,向著愚公文明吞噬而去。
“吞噬他們,我感到了‘祂’那無主的形骸!‘祂’還有一半留存在這裡!”
信紙呆呆地看著空空如也的牢房,她走出門,穿過混亂的人群,看向漆黑一片的舷窗外。
那本該是群星所在的地方,此時卻是一片濃沉的黑暗,散發著讓她恐懼的氣息。
就在此刻,一道赤紅的光在黑暗深處微微閃爍了起來。
比起那邪神撐滿星空的眼球,這一縷火光微弱得像是一簇行將熄滅的螢火。
但它仍是執拗地閃爍著,所照耀的地方讓邪神們不得寸進。
一時間,所有或怨毒或憤怒的目光集中向了它。
“你是誰?”
這用的是一種通用語,不是形聲字,也不是象形字,而一切有識生靈都能聽懂的語言,若用一個詞彙來描述它,便可稱其為“神諭”。
這粘合在一起的怪物,已經有了天幕的位格。
而它正在用這種位格壓迫著眼前那一縷靜靜燃燒的火光,它在等它崩潰、熄滅。
然而並冇有,火光中,一個身影悄然浮現。
焰色的衣袖和髮尾,泣下金血,如世界一切痛苦的終點。
祂抬起手,金色的血滴湧出,凝聚為劍,劍鋒直指逐漸瀰漫出恐懼的邪神群落。
“滾出這裡,或者,你們想留在我的神國……諸神隕落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