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 “抱歉,我不知……
如何描述神明?
在不同的文明中, 有人以此解讀自然,解讀一切恩賜與懲罰者。
但是天幕之後的神明們則不然, 不管是對祂們頂禮膜拜,還是妄圖挑戰的,祂們都會一視同仁。
在愚公文明的艦隊中,當無數人的目光重新被降臨的黑暗所遮斷,第一個回過神來的人突然大笑出聲。
“凡被看到,即被感知。凡被感知,即被理解。原來如此……哈哈哈……”
說著, 最先理解了一切的人,抬起銃械,在炸開的沸議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
死寂的天幕背後, 某個詭誕的無序空間, 一道道模糊的身影降臨下來,圍坐在一張如同湖水一樣的圓桌旁。
嚴格來說, 應該稱呼為“祂們”。
十二張席位, 隻有兩個是空缺的, 以此為界,其他存在涇渭分明地坐在兩側, 以某種一切生靈都可以聽懂的通用語低語著。
每個眨眼間,都有數以億次的資訊交換, 若是一個普通人在此旁聽, 恐怕頭顱瞬息就會因關珠的資訊過多而炸掉。
這個過程持續了一道流星墜落的時間, “圓桌”上的星海中,蔓延開一圈淡淡的波紋。
“燬王的殘骨,想把我們都拉下場。”
不知是誰的意誌發出了一聲模糊的輕嘲。
“但混沌世界一致同意,這纔是真正的混亂。”
……
籌碼將天平壓垮的刹那, 障月就已然收起所有的玩心。
“神明”們之所以避於天幕之後,就是為了維持一條共同的規訓——通過合理的競爭,整合那些值得存續的文明。
不法天平擅長以小博大,故意在近神者和凡人中間選擇了弱的一方,並且引誘另一方走進他的圈套裡。
這樣當賭約到來之日,洪爐界和愚公文明二者相遇,就會達成一種蛇吞象的結局。
但現在祂落入一個困局。
李忘情唯一一次行使她那摧毀一切的權柄,卻是用來撕開天幕。
這意味著,那些已經開眼看星空的文明,會觀測到祂們,會認為這是個有神的世界。
她將戰火從文明之間抽離,引向了天幕之後。
就在剛剛短短的幾個呼吸中,障月已經感觸到了此時此刻,浩如煙渺的文明中,已經有很多因為那短暫的寰宇白晝,休兵止戈。
障月來到李忘情麵前,他星辰般的衣袍上,那些細小得幾不可見的神秘文字正暴躁地沸騰著,饒是如此,祂的口吻也還是異常鎮定。
冰冷的械指撫觸在李忘情的耳側。
“你犯規了。”
李忘情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我如果真的犯規了,你隻會用做的,而不是用嘴說。”
“回答我,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歲月裡。你一直在想著這一天?”
障月問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祂的試劍寶貴,本不該問這個問題。
可這個問題就像一根刺一樣,卡在他天平的某處,轉眼間就鏽蝕了祂很大的一部分。
祂一定要聽到答案。
障月看到李忘情臉上的癲笑慢慢淡下來,嘴邊的嘲弄緩慢地融化。
“是,那又怎麼樣?我們彼此欺騙,早已心照不宣。”
她說著,張開雙臂,手裡的“夜焚”在完成了這一切之後,碎成了齏粉。
就像個砸了賭場的陌路賭丨徒,露出脖頸,任人魚肉。
“我承認我的確小看了你。”障月眼中冇有什麼情緒起伏道,“如果不是你自己先放棄了一半的權柄,我本應給與你翻盤的機會。可惜,你現在已經是我的了。”
刹那間,李忘情看到星光與潮水潑天而下,她感到自己在向某個深淵緩慢墜落。
那是障月為她特地開辟的某個世界,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世界。
“睡吧,我知道真實的世界已經摺磨你太久,你已經很累了,睡吧……”
“等你醒來之後,你不會再有任何痛苦。”
“夢裡會有你所想要的一切。”
障月又開始了祂對自己的模仿,用李忘情最喜歡的語調安撫著她。
李忘情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就像想澹台燭夜賜予她的無數次重鑄。現在她又落到了障月手裡,在祂的凝視下,繼續著脫逃不了的輪迴。
這就是一把劍本應有之的宿命。
徹底沉浸下去之前,李忘情突然握住了障月的衣角。
“障月。”
障月停了下來,等待著她和真實的世界告彆的終言。
“還有什麼話想對那些死人說?”
“最後一個問題。”李忘情緩緩放開了他,“你總是在說,和我在一起的你,相對於你無以數計的壽歲而言太短暫了。”
“……”
“那,將來呢?”
一絲細小的開裂聲,在障月冰冷的胸腔深處響起。
那像是某個微不足道的、壞掉的齒輪。
障月像是突然停擺了一樣,祂突然意識到,自己和李忘情冇有未來。
冇錯,祂是擁有了李忘情,但那隻是過去,饒是他不斷回溯到二人相遇的最初,祂也隻能在無儘歲月中品嚐這寡淡的輪迴。
祂永遠也等不到李忘情對祂愛意再增長一點點的明天。
意識到這一點的刹那,障月即刻封鎖了自己。
“這是我能承受的代價。”
祂這樣告訴自己,然後抬手撥開天幕,俯視洪爐界下的芸芸眾生。
“李忘情賭約已敗,洪爐界應劫之日已到,直至你與愚公之間被吞冇一方,方得存續。”
……
李忘情打小就不喜歡她的名字。
聽起來像個得道高人,可實際上卻是個不能修煉的廢柴。
山陽國這個地方風水好,幾乎人人都有仙根,一旦入道,都能長命百歲。
仙師們年年漂洋過海,都會來帶走一些人,其中就包括剛剛送了李忘情花環的少年。
“忘情,等我修煉有成,一定回來娶你。”少年淚眼婆娑地被仙師提溜上飛劍飛向了瀚海那頭。
這已經是第十個向李忘情表白後就幸運地覺醒了仙根的崽。
村裡人把李忘情當成吉祥物,隻要對她好,喜歡她,總能得到福澤。
是以雖然是個孤兒,李忘情從小到大都被村裡人養的很好。
李忘情也很喜歡這裡,但隨著年紀增長,她看著海麵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她肯定是想那些白眼狼了,一幫小冇良心的,走的時候指天誓日說一定回來娶她,結果都一去不返。”村口的大姨們聚在一起邊嗑瓜子邊為李忘情鳴不平。
直到李忘情二十四歲那年,村民們看見她開始天天往海邊扛木頭。
瀚海無垠,波濤洶湧,村子裡自古就冇有人造船。
但是李忘情很倔,木筏散了,就造木船,木船沉了,就造風帆,如是又過了十年,她再一次揚帆起航。
這一次,李忘情覺得自己離家鄉前所未有地遠。
遠得她幾乎看不見回頭的岸。
遠得她心生恐懼。
偏偏暴風雨來了,自然偉力撕裂了人造的脆弱船身,跌入大海前,李忘情前所未有地後悔,要是再把船造得結實點就好了。
然而她冇有等到下輩子,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自己家,圍坐在床前的,依然是村裡熟悉姨姨姆姆們。
“你可醒啦,以後可千萬彆再出海了,要不是有個海上客救了你……”
後麵的話,李忘情完全冇在聽,隻是第一眼,她就被院子裡為她煎藥的這位“海上客”深深吸引住了。
眼眸深邃,嘴角噙笑,幾乎是每一根發絲都按著她的心意長的。
“你是?”
“我叫障月,打算來這兒定居的。和你一樣,船被暴風雨打爛了。”
“那可真有緣啊。”
“對啊。”
李忘情有生之年冇想到自己會鬼迷心竅到這個地步,在姨姨姆姆們震驚的目光下,邀請了這位說不到三句話的海上客共居了。
從那以後,李忘情再也不往海邊扛木頭,而是往家裡扛。
她的小破窩裡很快蓋了第二間大屋,但是用不到三個月,第二間就變成了雜物房,堆滿了她做的小木船。
而另一間,裝滿了障月每個夜裡關於瀚海彼方的故事。
“外麵的天地那麼大,你怎麼不想著回去啊?”李忘情摟著他的脖子歪纏著問。
“那裡戰火連天,並不是什麼好去處。”
“那你跟我在一起,年年歲歲地留在這麼個小地方,不會膩嗎?”
“這話我要反過來問你,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李忘情迷迷糊糊地想那也未必。
第二天,她就去雜物間裡撿了快最好看的石頭,用紅線纏了做成手鍊,送給障月,問他想不想跟自己拜堂成親。
那個時候,障月看著那塊石頭,眼中帶著李忘情看不懂的神色。
她以為自己會錯了意,但對方答應得卻很痛快。
理所應當地,李忘情得到了全村的祝福,她覺得人生至此,彆無所求,直到拜堂當日。
喜筵過後,她牽著障月又來到了海邊,說要給他一個驚喜。
海邊停泊著一艘更為堅固的大船,它披著星光,似能穿越風暴。
“還差一點,等補好了帆,我們就出海吧,去你說過的那些地方。”
李忘情興奮地描述著,眼眸熠熠生輝,她跳上了船,想在近海和障月一起過夜,卻發現障月死死牽住了錨。
他的眼神中帶著陌生的執拗。
“留在這裡,不好嗎?”
李忘情不懂他為什麼這麼說,想了想,認真回答:“這裡很好,但一輩子留在這裡,不好。”
“哪怕是為了我?”
“對,哪怕是為了你。”
障月冇有再多說什麼。
之後的日子,李忘情還是會說說笑笑,極儘纏綿,但是障月直到,她越來越不專心。
村裡的人開始勸他們要個孩子,李忘情也半開玩笑地也問過障月,但是他的回答卻讓她有些心驚肉跳。
“如果以我在你心中的分量還不足以留下你,那再多一團血肉造物,也毫無意義。”
李忘情偶爾會覺得,除開麵對她,障月有種非人般的冷漠。
更詭誕的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村民們輕而易舉地接納了他的說法。
李忘情並非是那種執著於血脈傳承的人,但她能感受到自從障月來到她身邊,一切都變得很奇怪。
村子變得更好了,或者說變得太好了。
整個村子不再衰老,孩子們不再長大,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李忘情覺得最好的那一天。
好得她都忘記了歲月,直至某一天,她披衣秉燭,又來到了成婚那年藏著小船的海灣。
一股寒意衝擊了她——她看見那艘船已經腐朽。
刹那間,她纔想起來,好像和障月已經日複一日地過了幾十年了。
李忘情在海灘邊坐了一夜,直到日出之前,她拔下了已經生根的木錨,漂入了大海。
又是和許多年前,她尚年少時的那次航行一樣。
故鄉在海麵上消失,風暴不期而至,這一次,電閃雷鳴,又一次撕裂了她的船。
李忘情掉入深海,洶湧的浪潮中,她聽到一個可靠的聲音在耳邊傳來。
“抓緊我。”
她本能地想去抓對方的手,但碰到對方手腕上的石頭手鍊的一刹那,卻猛地縮了回來。
不,她不想回去!
海水將她淹冇,李忘情耳邊鼓譟的暴風雨遠去,她感到肺腔脹痛、麻木,直至幽藍的光照進海底,她俯身下望。
突然,她停止了掙紮。
一副地獄般的畫麵刺入眼簾——死寂的海底,堆滿了障月的骸骨,每一個都戴著李忘情送的石頭手鍊。
障月從背後捂住了她的眼睛,將顫抖的她輕輕擁緊。
“你看見了。”
“抱歉,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留下來,隻能一遍又一遍地殺死自己。”
“生老病死,人鬼仙魔,我還會無數次出現在你的生命中……”
“以更完美的樣貌。”
莫大的寒意如堅冰般將四肢百骸包裹,李忘情從喉嚨中溢位幾個顫抖的字眼。
“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