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縛 迄今為止,我成了你……
“這是舍弟, 可惜快死了,麻煩你們讓他善終吧。”
說完這句話, 李忘情便看著障月像是變戲法一樣,將一塊手帕似的黑布蓋在了簡明言的臉上,隨後她就驚悚地察覺到那塊黑布像是活了一樣,死死粘在了簡明言臉上,逼得他手腳一陣痙攣,像是要直接捂死他。
“你乾嘛?!”
李忘情慌忙伸手,卻被障月握住手腕帶離。
“放心, 他醒過來之後就不會被這些東西追殺了。”
如同幽幽鬼火般,香火司巡夜使們徘徊在牢房外,手上提著的燈燭不斷躍動。
若放在之前, 李忘情肯定是先走為上, 但現在缺突然有了一絲想試劍的感覺。
“祛除邪祟……捍衛凡生……”
“你們是邪祟……”
“不,是凡生……”
低低的細碎言語裡, 不難看出這些木呆呆的巡夜使正在判讀牢裡這幾個人到底屬於前者還是後者, 與此同時, 李忘情也明顯感覺到了簡明言身上關於修士的靈氣在減淡。
“醒過來就好了?”李忘情半信半疑,“那他要是醒不過來呢。”
“醒不過來的話。”障月道, “我建議火葬。”
李忘情:“你建議得很好,下次彆建議了。”
搖了搖頭, 李忘情將指尖放在簡明言頸側, 意料之中地觸到一陣冰涼, 像是死了好幾天的樣子,但奇怪的是,他體內仍有一團細如髮絲的生機在頑強地流淌。
神識進一步探入簡明言的氣海,以李忘情如今的碎玉境修為, 輕而易舉地便鎖定到了簡明言氣海深處,那唯一還有生機的光。
那是一滴金色的血。
在這滴金色的血周圍,一片片浮動的虛無龍鱗環繞在四周,而那張黑布裡滲出的黑氣正在一絲一縷地侵蝕這些龍鱗。
……又是“神血”嗎?但好似和之前見過的有所不同。
話說簡明言身上為什麼也有“神血”?而這龍鱗,不免也讓人想到太上侯。
就在李忘情沉思時,牢房裡的黑暗一陣扭曲,不知何處來的雲霧凝聚在他們身後,隨後一張熟悉的麵孔出現在了牢房外。
是沈春眠。
“讓開。”他提著一盞與香火司巡夜使無二的燈籠,見到這燈籠,巡夜使們紛紛讓開一條路。
李忘情看著沈春眠徑直走向隔壁,然後被一樣東西吸引了目光。
沈春眠的手中握著什麼,穗子從指間垂落下來——李忘情對此極其熟悉,那是每個行雲宗劍修都會親手做的劍穗。
曾經那是李忘情眼裡情比金堅的象征,但此時沈春眠臉上的神情卻讓那枚劍穗變味兒了。
“你冒充了香火司巡夜使。”緹曉先開口了,“在白天,巡夜使是冇有那麼強,但觀星司可不是瞎子……何況,昨晚宗主已經說過‘到此為止’了,是說給山陽國聽,也是說給你聽。”
迴應她的隻有牢門被沈春眠龐大的靈力撕扯到震顫的聲音。
“你可以不和我走,但我要帶你離開山陽國。”沈春眠堅定道。
“為什麼?”
沈春眠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陽帝遺命,七日後,廢黜所有天爵,驅逐山陽國境內修士……失去山陽國城牆的庇護,外麵那些東西不是你能對付的,要麼戰死,要麼上神決峰,我都不想讓你去,那樣隻會……”
“對你來說有什麼呢?不過是減了三分成色,我的‘來生’隻會更聽話。”
沈春眠抬起手,掌心裡的劍穗發出的紅光,一如他逐漸變得赤紅的雙眼:“我本不想用到劍穗逼你。”
劍穗上滲出的絲縷光帶,引起了緹曉手中“啼血”的共鳴,當啼血懸於空中,逐漸浮向沈春眠的時候,一股異常的憤怒襲上了李忘情的心頭。
……好像她本能地就認為,世上所有的劍器都不該被奴役。
“住手!”
而就在她出手的瞬間,牢門上激盪起一圈波動,明明近在咫尺,卻將她一瞬間拉得很遠。
顫鳴的劍聲,李忘情聽到緹曉的聲音依舊是溫和而執拗。
“我今生至死都是以‘人’的身份來愛重你的,春眠,彆侮辱我。”
“……”
一句“彆侮辱我”彷彿卸乾了沈春眠所有的力氣,他終止了催動劍穗,臉色灰敗地抬起手,眼中露出了象征著道心動搖的混沌之色。
“彆說這種話,你隻不過……是把劍而已。”
“……終於說出來了啊。”緹曉輕笑著,隔著牢門與他相望,“修行到你這個地步,說一句謊,便多一重心魔。迄今為止,我成了你多少重魔障?”
沈春眠將劍穗從手腕上扯下來,那東西像是原本就鑲嵌在他血肉中一半,撕下來時帶著一手鮮血,臉上帶著荒唐的笑對緹曉說。
“是我太沉溺,宗主是對的,我不該教你這麼多……劍器要聽話,不是像你這樣。”
“我們相處了數百年,拜過堂,飲過合巹酒,到頭來在你心裡,我想要的在你看來卻是非分之想嗎?”
“彆說了,彆逼我斬你這個心魔……”
緹曉定定地看著他:“‘魔’在你心裡,否則你就不會這麼怕我死,你在說違心話。”
“若不違心,就是否認我迄今為止的千年修途。”沈春眠啞聲道,“你對我來說,太短暫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他彷彿是在竭力說服自己,手心的血一絲一縷地滲入劍穗當中,與此同時,劍穗牽動的啼血劍嗡鳴已至極限,原本象征著姻緣的劍穗分出千絲萬縷的紅線,穿過重重靈氣封鎖的香火司牢籠無可阻擋地纏向緹曉。
她的臉上很快露出痛苦的神色,無法反抗,或者說對於她交托了劍穗的人,從心底就不想反抗。
“春眠……”
“彆再那麼叫我……”沈春眠轉過頭閉上眼,“你該換一個稱呼。”
緹曉眼底最後一點光消失了,空茫了許久,動了動嘴唇。
“主人。”
而就在緹曉的雙眸逐漸渙散時,他手上的燈火倏然熄滅了。
“誰?!”
沈春眠詫異不已,一低頭,很快就發現自己帶來的燈上不知何時悄然蒙上了一層黑布。
詭異的是,這層黑布掩蓋了他的燈火後,很快散發出大量黑氣,這使得周圍的巡夜使猶如被驚醒了一樣,紛紛湧了過來。
“祛除邪孽!”
沈春眠震怒中,抬手一招掃退一波巡夜使的圍剿,四下巡視中,在隔壁的牢房對上一道冰冷的視線。
分明眼前的隻是一個他輕易能碾碎的碎玉境劍修,有那麼一瞬間,他感到了一股殺機。
“劍穗交給心上人,是為了保護對方,不該被你這麼糟蹋。”李忘情說著,慢慢摘下發間的鏽劍,對障月說道,“緹曉前輩請我吃了頓飯,我還冇報償她什麼。”
“明白了。”障月略一點頭,“給你十息,打不過叫救命,我儘量笑得聲音小點。”
沈春眠對這番對話感到困惑的一眨眼間,手心裡的劍穗驀然震顫起來,指縫間竟濺散出一片充斥著毀滅氣息的熾烈火花。
而眼前的緹曉,周圍被劍穗所控製的紅線也開始一根根斷開。
“你做了什麼?!”沈春眠震怒中,嗡鳴不斷的啼血劍倏然一轉,毫不留情地撕破牢門,化作一道繁花似的劍痕,轟然斬出一道毀天滅地的劍痕,不止掠過沈春眠,還將他身後的牆壁斬成一片廢墟。
“劍穗的確能操縱劍主,但若交換了身份,結果則不然。”
牢中的“緹曉”扯斷自己身上的紅線,甩了甩沉重的啼血劍,眼裡蘊滿了怒意。
“告訴我,你所謂‘要儘快離開山陽國’,是因為你知道……火隕天災要來了嗎?”
尾音落下的瞬間,沈春眠身形一僵,不過他仍舊是極其強大的修士,在看出事不可為之後,急切地用目光尋找了一番,下一刻便出現在了暫時失去意識的李忘情軀體邊。
“看來是承認了啊。”李忘情手中劍器揚起,追上來便是第二劍,“啼血劍在這兒,不是隻想要劍嗎,你到底要找誰?”
……行雲六式?
來不及細想對方到底是怎麼做到把緹曉換了個軀殼的,沈春眠拂掌向她拍去,五指翻動間,風起雲湧,如千軍萬馬聚在一掌之間。
就在這麼白刃臨掌的一瞬間,四周驀然炸開一片星光。
所有人腳下的香火司地牢倏然陷入一片黑暗,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遠方遙遙傳來——
“行雲宗貴使,是要代刑天師與我山陽國背盟決裂嗎?”
事已至此,沈春眠也隻得收手,道:“絕無此意,我隻想帶走我的劍。”
“陽帝已逝,按照盟約,七日封國,此後山陽國每一個修士皆將為守護洪爐界,與邪神死戰到底,你不該留在此地。”那個蒼老的聲音疲憊道,“離開吧。”
四周陷入一片沉暗,半晌後,李忘情看到一盞盞燈向遠方飄逝,沈春眠的身影也消失在一片雲霧裡。
此時十息已至,李忘情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已換回了自己的軀體,朝四周望去,隻見緹曉已經撐著劍站來,對著頭頂的星光道。
“父親,我們一定要死嗎?陽帝為什麼要對修士這般殘忍。”
“你也可以跟他走。”蒼老的聲音歎了口氣,“曉兒,你該跟他走的,哪怕是為奴也好,為劍也罷,至少是活著的。”
緹曉報以沉默,在她躬身行禮之後,四周的星光也緩緩散去,她轉身走向李忘情。
“多謝你為我解圍,我們出去吧。”
這就可以走了?
彷彿看出了她的疑惑,緹曉說道:“天亮了,隻要踏出去,香火司的人是不會記得我們的。”
等拖著全程昏迷的簡明言踏出香火司、走上熙熙攘攘的山陽國大街時,李忘情還彷彿在夢裡。
修士的風雷雨電,凡人柴米油鹽,彷彿被這一堵牆割裂在兩邊,誰也看不到誰。
“前輩。”李忘情忍不住問道,“我一直想不通的是,陽帝分明也是修士出身,為何還要專門設立香火司來追捕修士?還有剛纔說的……修士在山陽國戰死的事,到底是為何?”
“因為陽帝不能保證在他身故後,我們這些修士還會不會是真正的修士。”緹曉聲音平淡地說道。“我父親告訴過我,世上有兩條路,一條是凡人靠雙手搬山填海、帶領整個人族前行的路,另一條是非凡之人侵奪靈氣,獨自向神明行進的路。”
說到這裡,緹曉苦笑了一聲:“我們修士就是後麵一條,能活成百上千歲,遨遊虛空,斬妖除魔,哪怕是煉氣修士,在凡人眼裡也與仙神無異,但很不幸的是,那些邪神們也在這條路上,他們動不了凡人,卻能吞噬我們。”
李忘情的目光不禁掃了一眼身側,障月的影子與她的並冇有什麼不同。
“邪神是從哪兒來的?”
緹曉抬起手指,指向神決峰。
“神決峰天頂,有個洞,祂們就是從那裡來的,山陽國就是圍堵邪神的第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