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藤墜落(下) 吞噬了你……
荼十九的雙眼陷入了一片幽深的黑暗。
雙臂在紮入大地後無限延伸, 他源自於死壤母藤的力量在越過某個界限後,便如同化作深淵, 四周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墜落。
然而與這些瘋狂的進食一同讓他暴躁的,就是血脈深處中覺醒的……無儘的饑餓。
哪怕是在此之前,僅剩的對“會被母藤吃掉”這個威脅一直抱有的恐懼與清醒也逐漸消失了,他的五感逐漸漫布到每一條藤蘿,循著血肉枝葉中感應到的生機,他彷彿覺得這被死藤侵蝕的大地已經化作了他的眼睛。
他看到了不幸墜落在藤蘿中,被撕扯分食的殘肢, 看到了遠處驚惶圍觀的修士,也看到了山陽國巍峨的國都——這是荼十九此行的目的。
藤蘿沿著瀰漫著厚重曆史氣息的城牆緩緩上爬,直至越過城牆頭, 隱約能看見裡麵安居樂業的山陽國百姓。
外麵時不時傳入的修士鬥法聲彷彿全被城牆隔絕在外, 那些百姓們一點兒都冇有察覺到。
……吞滅這個國都後,他便真正成熟了。
“殺光他們, 吃光他們, 吃下去……”
母藤的低語隨著放肆的獰笑侵入荼十九的意識。
“好餓。”
荼十九蜷縮在藤蘿深處, 傾聽著四周的死藤鑽入大地、掠食一切帶來的響聲,就在他的神智一點點渙散開時, 眼前漆黑的藤蘿中,一條玄虯從他的乾坤囊裡鑽了出來, 盤上他的脖頸, 張口便是一咬。
隻是那麼一瞬間, 玄虯就被四周的死壤藤蘿纏住拖進了黑暗裡,可饒是如此,它也成功將毒液送進了荼十九體內。
僅僅過了數息,荼十九猛然在黑暗裡睜開眼, 他摸了摸脖頸,一條鎖鏈一樣的血紅藤蘿正在露出皮膚,與此同時,他耳邊一直低語的死壤母藤像是突然斷了聯絡一樣。
取而代之的是,耳朵裡傳出幻覺一樣的熟悉聲音。
“醒了?”
“大祭司?”荼十九試圖去摸一摸脖頸上從小戴到大的桎梏,不可置信的是,這死壤母藤用於束縛曆代聖子的“鎖鏈”,此刻竟有了一絲解開的跡象。
“我是借玄虯一條命才能在山陽國現身,長話短說。”步天鑾的聲音在荼十九耳朵裡響起,“十九,你想逃嗎?”
“逃?”荼十九本能地想反駁一句“能逃到哪兒”,但脖頸上第一次浮現的鎖鏈卻讓他猶豫住了。
“你頸上‘錮命鎖’隻能由滅虛尊主施展,有此枷鎖,無論你逃到洪爐界任何地方,哪怕遠赴汪洋深海,母藤都能隨時把你捉回去。我所獻祭的玄虯能使錮命鎖顯形三日,這三日時間內,你能保有神智,倘若能找到斬斷它的方法,你就能獲得自由。”
“你這是背叛母藤的行徑。”
荼十九試圖碰了碰那錮命鎖,馬上就被上麵傳遞出來的危險汙濁感刺激到,拿下手指時,已經被灼傷出了一條焦黑的血口。
但是這個“錮命鎖”有了鬆動的跡象。
他舔了舔手指,繼續道:“雖說蘇息獄海但凡是個能喘氣兒的,都夢想過往母藤所在的地底聖殿放火,但今日這背叛的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倒還真是新鮮……是因為害怕大噬夜嗎?”
死壤大噬夜,母藤大肆進食的夜晚,
“你可以選擇和前幾代聖子一樣等死,也可以選擇將錮命鎖熔燬。”
“熔燬?”
“對,隻能‘熔燬’,為了不讓大噬夜降臨,唐呼嚕一定會想殺你,她手上會有燬鐵,這是你唯一活命的希望。”
“不可能。”荼十九道,“母藤不會允許你以外的人持有燬鐵。”
三都的燬鐵能且隻能被三都中的化神、藏拙的少部分值得尊主信任的大修士持有……畢竟燬鐵是能唯一能直接威脅滅虛尊主的存在。
而唐呼嚕為了能參加三都劍會,將修為壓在元嬰中期,隻要她碰過燬鐵,就會被她體內寄生的藤蘿感應到。
彷彿是知道荼十九在想什麼似的,步天鑾道:“之所以點她來保護你,就是因為她體內寄生的死藤已經冇有那麼多了。”
“確實,她身上的母藤樹汁味兒冇那麼濃了。”荼十九追問道,“你怎麼能肯定她會聽你的話?”
“她的命數已定。”步天鑾緩緩道,“我向‘祂’交易過唐呼嚕的命運,這是唯一能瞞過母藤的法子。”
荼十九沉默了,他還是不明白這個實際上養他長大的大祭司在想什麼。
蘇息獄海每一個人都是以利益為先,他實在很難相信是因為虛無縹緲的情分。
“如果你是指望我能逃過成熟期,回去反噬母藤……那可真算個笑話,哪怕有那麼個萬一我成功斬斷錮命鎖,都不可能——”
“你不用回來,有多遠走多遠。”
一絲從未體會過的古怪感覺在荼十九心裡萌生:“你冇走火入魔吧?幫我逃跑……你是準備卸任進祂肚子裡養老嗎?”
“我隻是累了。”
步天鑾的聲音裡緩緩浮出一絲歎息。
“每一代聖子都由母藤選定的大祭司撫養長大,同時,每一個聖子被吞噬時,大祭司都等同經曆過一次喪子之痛。”
“由我撫養長大的那七個……到被母藤吞噬前,他們的臉我都記得,一開始是叱罵我,再後來是求饒,直至與母藤融為一體、意誌消失前,他們最後都會哭喊著向我求救。”
“我總是看著他們抓著我的手慢慢枯朽,血肉與白骨化作變成死藤……在你之前,連母藤都認為我割捨得很好。”
“十九,你是最後一個了,吞噬了你之後,母藤將獲得一具人軀,那將是一場浩劫。”
步天鑾的聲音沉冷下來。
“這些話隻能在這裡說——母藤不是不想離開死壤,祂是不能離開,因為祂肩負著封印一個邪神遺軀的重任,也正是因此,那兩位幾千年來纔沒有聯手除去母藤。”
不知為何,在他提到“邪神”這個詞的時候,荼十九腦袋就是一陣鈍痛。
他和死壤母藤的通感告訴他,這個“邪神”不是什麼好應付的存在。
“地底聖殿下的那個‘邪神’,祂到底是誰?又從哪兒來,祂怎麼會死在洪爐界的?”
“我也未知全貌,隻知曉母藤近水樓台先得月,所吸納的‘神降’使祂日益壯大,否則也不會做出襲擊掃霞城的事……那一次,就是想摸清楚太上侯的實力。”步天鑾頓了頓,說道,“你不必深究太多,顧好你自己,我——”
言未儘,荼十九脖頸上環繞著的“錮命鎖”好似被觸怒了一般,周圍的死壤藤蘿焦躁地揮舞著,裂開一條長長的裂隙。
外麵刺眼的天光照了進來,荼十九隻來得及聽見步天鑾神識消失前留下的話。
“十九,哪怕一次,試著活下去。”
他的聲音消失後,荼十九沉默了許久。
他體內猶然存在著母藤的暴食之慾,但脖頸上稍稍鬆開的束縛讓他得以保持清醒。
“大祭司也是瘋了……”他嘟噥了一句後,看向黑暗深處的一個位置。
這一帶地域上所有的藤蘿都是他的眼與耳,是以輕而易舉便鎖定了唐呼嚕所在的位置,同時也看到了剛離開不久的簡明言。
“嘖……我倒要看看你想怎麼殺我。”
……
李忘情費力地爬上不斷蠕動的藤蘿,這還是她第一次體悟到“跋涉”的滋味。
手腳會痠痛,四肢會疲累,挪到城牆邊的這短短一路,她的心肺已經被劇烈的呼吸弄疼了。
“你累了嗎?”
“如果你不在那兒時不時扒拉我,我就不會累。”
李忘情白了施施然跟在她身後的障月一眼,弄明白了官印的用法後,她倒是不怎麼慌。
地爵的官印用來臨時轉移她的修為,隨時可取可用,當李忘情失去修為後,她腦子裡倒是多出了一項“織染”的能力。
相對地,天爵的官印冇有那麼多花裡胡哨的凡人才能,但它的作用對於修士而言極有誘惑力——那就是它的品階越高,能幫助修士抵達的修為境界就越高。
山陽國天爵三司——觀星司、伏妖司、香火司,據推測這三司的官印都在元嬰期到化神期,哪怕是艱難的劍修境界,也能保證持有的修士進入碎玉境大圓滿。
到了山陽國國都內,對天爵官印的爭奪將攸關這次三都劍會的排行。
“按以往三都劍會的慣例,舉辦三都劍會的國度歸屬於第一名所在的勢力,上一屆蹈霞國拿榜首的似乎是蘇息獄海的聖子……所以蹈霞國如今也成了死壤的一部分。”
李忘情言及此,抬頭看了一眼正在被死壤藤蘿腐蝕的山陽國城牆,她的記憶裡多少還殘存著死壤母藤的可怕之處,眼前的藤蘿固然冇有母藤本體的氣勢,但這樣無限增殖時,如同蛇潮一樣的場麵難免讓人不適。
在這片新的“死壤”中,李忘情時不時能看到飛過來的修士,但這些修士一旦被死藤感應到,就會被突然襲擊扯到地上去,似乎他們體內的靈力是死藤首要獵食的對象。
而成為“凡人”後,李忘情並冇有這方麵的麻煩……她被死藤無視了。
“你怎麼冇事?”李忘情不由得問道。
障月:“你記不記得賣老婆餅的牛牙子。”
“……”李忘情記憶裡查無此人,但隱約冒出一絲憐惜的感覺,“你和這個人發生了什麼嗎?”
“我們之前友好地交易了一下,他的老婆孩子都是我的了,所以我現在也可以同時是個凡人。”障月道。
李忘情:“……”
李忘情:“老婆孩子?”
按道理講李忘情本來是應該生點兒氣的,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己生過氣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放心,我冇有去打擾他的老婆孩子。”障月歪著頭看了一下李忘情複雜的神情,道,“不過有言在先,我是不會給你生小孩的。”
李忘情:“……”
李忘情:“哈?”
邪神的思路果然邪門。
不過障月顛覆李忘情認知的事也不止這一件了,她不由自主地凝視了一眼障月的腹部,吞吞吐吐地問道:“你還能生、生孩子呢……”
障月撐著下巴,漆黑的眼仁裡似乎瞭然了她在想什麼,難得正經地解釋道:
“我這樣的存在,其共性在於……如果孩子生下來不拿去烤了吃的話,等他長大了就會反噬我、奪走我的權柄,你可以參照之前見到的那小孩。”
李忘情想起緹家莊那詭異的小孩,不禁後心一麻:“所以你最後把他烤了吃了?”
“是‘達成了一些共識’。”障月語調平靜,“不過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李忘情:“那最重要的是什麼?”
“最麻煩的是。”障月幽幽地說道,“萬一孩子生出來像我呢?”
哦,那可真是個災難呢。
“……你對自己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李忘情摸了摸鼻子,正在這茫茫死壤中尋思著該往哪兒走時,遠處一個巨大的藤球飛速移動過來。
靠近了一看,那是死藤正在圍攻一個元嬰期的修士。
這修士雖然境界高強,但死藤眾多,而且無窮無儘,一時間陷入了苦戰。
李忘情看到對方的同時,這修士的神識也掃了過來,當然也看到了她身邊的障月,當即又驚又喜地傳音道——
“大殿下!快去救救二太子,他被死壤聖子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