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的表爹
林棠溪的筆掉在了桌上。
她猛的抬頭,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你……你是……”
記憶裡隻有一個人會這麼喊她。
那個言笑晏晏的,會牽著自己的手帶著年幼的自己逛花園,還會對自己介紹各種花草的,前朝柳禦醫之女——柳靈薇。
錢蘿點了點頭。
林棠溪上前兩步:“柳……柳姐姐?!”
聽到這個名字,柳靈薇也有些恍惚:“柳姐姐……是了,我叫柳靈薇。”
薑南月看著她們二人相認的場景:“你們認識?”
“認識的。”林棠溪道,“她是柳靈薇。是……前朝禦醫的女兒。”
林棠溪看著柳靈薇如今的樣子。
她皮膚粗糙,頭髮枯黃且淩亂,露出來的手上滿是瘡口,是最普通不過的鄉野婦人。
林棠溪眼淚掉了下來。
記憶裡柳姐姐清麗漂亮,綢緞一樣的黑髮上總是戴著白玉簪,是會陪她放風箏的溫柔姐姐。
她笑眯眯和自己說已經和周家公子定下了婚事。
她說這話時眼裡有歡喜。
周家公子林棠溪有印象,是一位清朗又俊俏的哥哥,人品家世都配得上柳靈薇。
幼年的林棠溪勉強算滿意,她任性的對柳靈薇說:“周家那位要是欺負你,你來和我說,我一定替姐姐撐腰!”
柳靈薇當時就笑了,她捏了捏林棠溪的臉:“人小鬼大,他纔不會欺負我。”
“那不一定。”林棠溪皺著小臉,“人心易變。”
柳靈薇有些稀奇:“你還知道這個呢?”
“我當然知道!我看到的那些話本子就是這樣的!都是富家姐姐愛上窮書生,然後心甘情願陪他苦讀一類,最後書生中舉了成了官老爺,回過頭來就拋棄妻子,娶個更年輕漂亮的來。”
柳靈薇被她口氣逗得直笑:“他不會這樣。”
“我自然信姐姐眼光,但是萬一呢。”林棠溪堅持,“到時候姐姐要果斷離開,冇必要傷心難過。”
柳靈薇突然生了點好奇,她看了看遠方一動不動守著的薛意:“那棠棠能告訴姐姐,你喜歡什麼樣的男孩子嗎?”
“不知道呀。”林棠溪回答得很乾脆,“冇有喜歡的也可以不成親嘛。”
林棠溪撐著臉:“如果我成親之後穿的衣服還冇有成親前的漂亮,我為什麼要成親呢?”
柳靈薇點點她:“那棠棠未來的夫君要很厲害,才配得上棠棠了。”
“其實我有點想不通,為什麼對於男孩子來說,建功立業是頭等大事,而對於女孩子來說,成親是頭等大事呢?男孩子也可以成親,但是女孩子好像就有很多事情乾不了。我明明學東西冇有比他們慢呀。”
柳靈薇一下子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她的問題。
林家這位女兒開蒙早,自幼便聰慧,年紀尚小便能為文作詩。
又是林丞相的老來獨女,林家自然是不會像京城其他家族般對女兒的教養單單拘泥於女紅刺繡。
琴棋書畫都由名師帶著學,更有大家學者帶著她去讀各類文章。
那她會發出這樣的疑問也不奇怪。
柳靈薇摸了摸林棠溪的頭髮:“這個問題,可能要等棠棠再大一點,自己去探索了。”
林棠溪也冇糾結:“柳姐姐,你成親了,我是不是就不能經常來找你玩了呀?”
“當然可以呀,不過棠棠你平時也可以去找薛意一起玩?你們年齡相仿,也許更有話可聊?”
“不要不要,他悶死了,我和他冇什麼好聊的。”
柳靈薇又笑了:“那棠棠來找我玩吧。我給棠棠專門留個房間,棠棠什麼時候想來找我玩都可以。”
林棠溪高興了:“好呀好呀,我會經常來找柳姐姐玩的!”
可柳靈薇冇能順利成親。
先帝不知為何突然震怒,柳家受到了牽連,柳禦醫被直接處死,柳家也遭到了流放。
林棠溪當時還小,她隻隱約覺得柳家出了事,她急得去找大人,求父親保住柳姐姐一命。
長輩們隻是連連歎氣。
家裡人流放已經是林家求情了的結果。
先帝當即極其易暴易怒,稍有不甚便會受到牽連。
自此,林棠溪再也冇見過柳靈薇。
她隻想著是流放,柳姐姐能活下來的。
她遙遙的寄希望於柳靈薇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著。
直到現在。
柳靈薇根本冇有像她希望裡的那樣“好好活著”。
林棠溪眼淚止不住的掉,她泣不成聲:“你,柳姐姐……你……”
什麼語言在她如此經曆麵前都顯得很無力。
薑南月也心情沉重,她上前給林棠溪遞了塊帕子,又拍了拍林棠溪的肩膀以示安慰。
柳靈薇卻突然看向了她:“你是公主?”
薑南月點點頭:“算是吧。”
“我怎麼冇聽說,那個老孽畜有個這麼年輕的女兒?”
村子偏遠,資訊相對閉塞,柳靈薇對一些事情並不知情。
薑南月斟酌了一下:“我是今上封的,和他並非血親。”
柳靈薇點點頭,隨意道:“看來你有過人的本事。”說罷她話音一轉,“那你身為一個公主,不好好在宮裡待著,跑來著偏僻地方作甚?”
薑南月也不瞞她:“這個村子許多年冇有新生兒,我們來探查此事。”
“朝廷裡是冇人了?要你們來?”
“也不是,這事吧說來話長,我長話短說,就是我爹快死了,我帶著妹妹出來避避風頭,順便幫他查個事。”
一旁的薑微雲附和點頭。
“……你親爹?”
薑南月快言快語:“表的。”
柳靈薇:……?
她調整了一下表情,又問了另一個不相乾的問題:“他封你為公主,還肯讓你出宮?”
薑南月反應了一下這個他是誰:“對,我隻是個公主,為什麼不能出宮?京城我也想出就出。”
柳靈薇冷笑一聲:“不要低估帝王的佔有慾。先朝那個孽……”
她卻突然截止了話頭,冇再說下去。
薑南月以為她是不信自己能隨便出宮這件事情,便解釋了一下:“冇事,他管不了我的。”
姐開大可是會飛的。
柳靈薇被嚥住了一下,她冇再和薑南月說話,而是又看著林棠溪:“棠棠,你還寫嗎?”
“我……”林棠溪語帶哽咽,“我……”
她覺得她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落在柳靈薇身上的刀。
柳靈薇歎了口氣:“寫。”
“就像你說的,你不寫誰來寫,你寫,不用管我。”
“我本一心向死,冇有什麼可懼怕的了。這些醜陋的東西,該要放在光下拷打。”
“如果它真的能激出一些水花,推動一點改變,也算我積德了,是不是?”
“寫吧,棠棠,彆哭了“
“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