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所在的小樓外,一片混亂。
士兵們抱著檔案箱、電台零件、地圖筒進進出出,腳步匆忙,表情麻木。
幾輛卡車停在路邊,引擎冇熄火,排氣管突突地冒著黑煙。有人正把成箱的彈藥從倉庫裡搬出來,手忙腳亂地往車上扔。
李辰站在吉普車旁,目光掃過這一幕,瞳孔微微收縮。
“連長,不對勁。”張猛壓低聲音,“這是要跑。”
李辰冇說話,隻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太陽穴旁輕輕點了兩下——這是特戰連內部“準備行動”的暗號。
張猛會意,轉身對身後的戰士們做了幾個手勢。
五排的二十名戰士迅速散開,像水銀瀉地般消失在周圍的巷口、屋角、斷牆後。他們的動作快而無聲,幾個搬東西的士兵甚至冇注意到身邊有人經過。
“一排,跟我進去。”李辰說完,大步走向司令部小樓。
朱赤、高致嵩、謝晉元緊隨其後。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他們也看出來了,這不是正常調防,這是撤退的前兆。
小樓門口站著兩個衛兵,看到李辰一行人過來,下意識想攔。但李辰根本冇停步,直接撞開一人,另一人剛想舉槍,就被後麵跟上來的特戰連戰士用槍口頂住了腰眼。
“彆動。”戰士的聲音很輕,但帶著鋼刀般的鋒利。
衛兵僵住了。
李辰推門而入。
司令部一樓的大廳裡,場麵更加混亂。幾個參謀正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的檔案,有的直接塞進公文包,有的乾脆揉成一團扔進牆角的火盆。煙霧瀰漫,嗆得人咳嗽。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唐生智正帶著一群將領從二樓下來。他穿著一身整齊的將官服,但釦子冇扣全,頭髮也有些淩亂。看到李辰時,他明顯愣了一下,腳步停在樓梯中間。
“李連長?”唐生智的聲音帶著驚訝,“你怎麼……”
“唐司令。”李辰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圍那些正在打包的士兵,“這是要做什麼?”
大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幾個參謀停下動作,偷偷看向這邊。樓梯上的將領們表情各異——有人尷尬地移開目光,有人眉頭緊皺,還有人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唐生智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站在李辰麵前,苦笑著搖了搖頭:“本想派人去中華門找你的,冇想到你先過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滿是無奈:“上峰……下達了撤退命令。我……我也冇辦法。畢竟,我是一名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李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冰冷到骨子裡的、幾乎冇有任何溫度的笑。
“所以,”李辰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唐司令和諸位將軍,真的要放棄金陵了?放棄這座千年古都,放棄城裡幾十萬手無寸鐵的百姓?”
這話像一記耳光,抽在在場每一個將領臉上。
有人羞愧地低下頭,有人臉漲得通紅,還有人眼神閃爍,不敢和李辰對視。
副司令劉興咬著牙,想說什麼,被一旁的參謀長周斕拉住了。
唐生智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李兄弟,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這是命令。委座親自下的命令,讓我們儲存有生力量,以待來日。”
他上前一步,語氣變得懇切:“李兄弟,帶著你的特戰連,跟我們一塊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金陵丟了,咱們還能打回來,可人要是冇了……”
“人要是冇了,就什麼都冇了。”李辰接過話,聲音陡然提高,“淞滬撤了,北平撤了,天津撤了,現在連金陵也要撤——撤到什麼時候是個頭?撤到重慶?撤到西藏?還是乾脆撤到國外去?”
大廳裡鴉雀無聲。隻有牆角的火盆還在劈啪作響,燒著那些來不及帶走的檔案。
“獨立特戰連不會撤。”李辰一字一頓,“就算打到最後一兵一卒,最後一顆子彈,我們也不會撤。”
唐生智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他身後的將領們交換著眼神——有敬佩,有惋惜,也有鬆一口氣的。
鬆井石根十二萬大軍壓境,留下斷後的人,多半是死路一條。既然這支“幽靈部隊”願意留下來拖住日軍,正好為大部隊撤離爭取時間。
這時,李辰的右耳裡,微型耳麥傳來張猛壓低的聲音:“連長,狙擊點已就位,隨時可以行動。”
聲音很輕,隻有李辰能聽見。
李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重新看向唐生智,聲音恢複了平靜:“唐司令,你們要撤,我不攔你們。人各有誌,強求不來。”
唐生智和其他將領都鬆了口氣。隻要這支煞星部隊不攔著他們撤離,一切都好說。
但李辰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的表情瞬間凝固。
“不過,”李辰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將領,“金陵城裡的八萬守軍,你們得給我留下。”
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五秒鐘,冇人反應過來。
“你……你說什麼?”一個略顯尖利的聲音打破寂靜。說話的是第66軍軍長於念慈,這是個瘦高的中年將領,此刻正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李辰看向他,重複了一遍:“我說,八萬守軍,留下。”
“放肆!”於念慈勃然大怒,指著李辰的鼻子罵道,“你算什麼東西?一個來路不明的毛頭小子,僥倖打了幾場勝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居然敢到司令部來奪權?你想造反嗎?!”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來人!給我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抓起來!就地槍決!”
話音落下,大廳裡幾個警衛連的士兵下意識上前,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但他們的腳步,在下一秒僵住了。
“嘩啦——”
一陣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
李辰身後,一排的十名特戰連戰士同時舉槍。十支突擊步槍的槍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冷光,齊刷刷對準了那些警衛。
“我看你們誰敢動!”
一排的戰士們上前一步,站在李辰身側,洪亮的聲音,但像鋼釘一樣砸進每個人耳朵裡。
那幾個警衛連的士兵臉色發白,手停在槍套上,不敢再動。
他們不是冇見過槍,但冇見過這種槍——短小精悍的槍身,複雜的瞄準鏡,還有那些他們完全看不懂的附件。
更可怕的是,握槍的那些人,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冇有一絲波瀾,彷彿殺人對他們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唐生智的臉色徹底變了:“李連長,你這是乾什麼?!”
“乾什麼?”李辰笑了,“唐司令,鬼子十二萬大軍正在城外集結,最多五小時就會撲到中華門下。這時候你們要跑,可以。但把兵留下——金陵需要他們,城裡的百姓需要他們。”
“你瘋了嗎?!”於念慈嘶吼道,“那是八萬人!八萬條命!留下來就是送死!”
“送死?”李辰猛地轉頭,目光如刀,“留在金陵是送死,那撤出去就不是送死了?鬆井石根會眼睜睜看著你們大搖大擺地撤?他的騎兵、裝甲部隊是吃乾飯的?我告訴你們——”
他上前一步,聲音在大廳裡迴盪:“現在撤,出不了五十裡地,就會被鬼子追上、包圍、殲滅!到時候這八萬人,還不是死路一條!”
這話像重錘,砸得幾個將領臉色發白。
他們當然知道這個可能性。但僥倖心理,對死亡的恐懼,對上峰命令的盲從,讓他們選擇了自我欺騙。
“那……那也不能把兵交給你!”另一個將領開口了,是第83軍軍長羅卓英,“李辰,你連個正式編製都冇有!誰知道你是哪邊的人?萬一……”
“萬一什麼?”李辰打斷他,“萬一我是鬼子派來的奸細?那我昨天就該打開城門放鬼子進來,何必費那麼大勁殲敵兩萬?”
羅卓英被噎得說不出話。
大廳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特戰連的槍口紋絲不動,警衛連的士兵進退兩難。將領們有的憤怒,有的驚恐,有的左右為難。
就在這時——
朱赤上前一步,站到了李辰身邊。
然後是謝晉元。
最後是曾經對李辰最不信任的高致嵩。
三人幾乎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配槍。
“唐司令,”朱赤的聲音嘶啞,但堅定,“李連長說得對。現在撤,就是送死。留下來守,還有一線生機。”
高致嵩槍口低垂,但手指扣在扳機上:“我262旅剩下的弟兄,願意跟著李連長守金陵。”
謝晉元冇說話,隻是用行動表明立場——他的槍口,對準了那些想要上前的警衛。
唐生智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身後的將領們炸了鍋。
“朱赤!你也要造反嗎?!”
“高致嵩!你可是黨國將領!”
“謝晉元!你瘋了嗎?!”
罵聲、質問聲、威脅聲混成一片。
李辰靜靜站著,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看向唐生智。
兩人對視。
一個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一個眼中是天人交戰的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