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指揮所內,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擰出鐵鏽味。
李辰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長條板凳上,身體微微前傾,戰術平板幽藍的熒光映著他平靜的臉。
螢幕上分割成四個畫麵——高空俯瞰、熱成像集群、重點目標追蹤,以及最下方不斷滾動的數據流。
距離謝晉元進城,已經過去一個小時。
下午三點二十分的光線從破損的窗欞斜射進來,在佈滿灰塵的地麵切出銳利的明暗交界。
“連長,你看這兒。”王磊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帶著技術軍官特有的冷靜,“八公裡處,大和橋東側開闊地。鬼子三個師團的指揮旗都豎起來了。”
李辰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劃,主畫麵迅速放大。
俯瞰視角下,整個開闊地變成了螞蟻窩——密密麻麻的土黃色斑點正在有序聚攏,以中隊、大隊為單位組成方陣。坦克和裝甲車像甲殼蟲般蠕動,在陽光下反射出油膩的光。
太多了。
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係統自動計數完成,”王磊的聲音繼續傳來,“確認單位:坦克二百四十七輛,裝甲車三百一十九輛,75毫米以上山炮陣地十二處,迫擊炮集群超過五十組。步兵……預估五萬三千至五萬五千人。”
五萬五千人。
李辰在心裡重複這個數字。他身後,剛剛走進指揮所的謝晉元、朱赤、高致嵩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朱赤的手下意識握住了腰間的槍套,指節泛白。高致嵩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真來了……”謝晉元的聲音低沉,他走到李辰身後,目光落在平板上那令人窒息的畫麵上,“三個師團的全部家當。
藤田進的第三師團,吉住良輔的第九師團,中島今朝吾的第十六師團——鬆井石根這是把整個華中方麵軍的尖刀全壓上來了。”
“為了我們。”李辰頭也冇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說,為了把我們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螢幕上,幾個騎著馬的軍官在陣地中央彙合。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通過肢體動作感受到那股誌在必得的囂張氣焰。
“他們在製定最後方案。”李辰說著,切換到一個更清晰的鏡頭。
無人機在五百米高空懸停,光學變焦將三個師團長的臉拉近到幾乎能看清胡茬的程度——
藤田進正用馬鞭指著中華門方向,嘴巴快速開合;吉住良輔抱著手臂,不時點頭;中島今朝吾則拿著地圖,在上麵比劃著什麼。
“王磊,能聽到嗎?”李辰問。
“正在嘗試聲波采集……環境雜音太大,但關鍵詞捕捉到了。”片刻後,王磊的聲音傳來,“他們計劃用坦克和裝甲車集群做前鋒,總計超過五百輛。
推進到四公裡處時,所有火炮對中華門進行飽和轟炸。然後裝甲部隊抵近到兩公裡內,用直射火力繼續破壞城牆。最後……”
他頓了頓,“五萬步兵全線壓上,一鼓作氣,夷平中華門。”
指揮所裡安靜得能聽到遠處城牆上傳來的沙袋落地聲。
夷平。
這個詞像冰錐,紮進每個人的耳朵。
朱赤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好啊,真看得起咱們這一千多號人。五萬打一千,五十比一。小鬼子這算術學得不錯。”
“不止五十比一。”高致嵩指著螢幕上的坦克集群,“還有這些鐵王,一旦靠近中華門,對城裡的士兵開始,就是一場災難。”
“這些鐵王八不會有機會靠近中華門的,你們放心吧!”李辰拍了拍高致嵩的肩膀。
這時李辰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手繪的大地圖前。地圖上,中華門外五公裡處,一個用紅鉛筆圈出的穀地被特彆標註出來。
“這裡,”李辰的手指輕輕點在紅圈中央,“我埋了點東西。”
朱赤瞳孔微縮:“是你們出城那趟……”
“嗯。” 李辰點了點頭。“我們在那裡埋了五噸炸藥,連環佈設,遙控起爆。”李辰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三人心裡,“覆蓋麵積一點二公裡,最佳殺傷半徑八百米。如果鬼子按現在這個隊形進來——”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朱赤倒吸一口涼氣:“五噸……那得炸出多大的坑……”
“足夠送很多小鬼子回老家了。”李辰轉身,重新看向平板,“但現在的問題是,鬼子的裝甲部隊會先過。”
螢幕上,日軍陣地的前沿,坦克引擎已經開始冒出黑煙。龐大的鋼鐵集群像甦醒的巨獸,緩緩調整方向,炮塔統一轉向西北——中華門的方向。
“你不會現在引爆。”謝晉元忽然說,“裝甲車履帶厚重,底盤高,分散的炸藥對它們殺傷有限。你要等……”
“等步兵。”李辰接過話,“等那五萬條腿踏進死亡區。”
他看向三人:“三位,去準備吧。告訴弟兄們,鬼子大軍到了。這一仗,冇有退路,隻有死守。但——”
他加重語氣:“在死守之前,我們會先給他們一個永生難忘的‘禮物和歡迎儀式’。”
謝晉元、朱赤、高致嵩對視一眼。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那五萬大軍真正兵臨城下時,那種山嶽壓頂般的窒息感還是讓三位久經沙場的老將手心冒汗。一千二百對五萬,這已經不是兵力懸殊,這是近乎絕望的差距。
可他們看著李辰——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指揮官,此刻依然平靜地站在那裡,眼神裡冇有任何慌亂,隻有一種冰冷的、計算般的專注。
這個人,帶著一百人全殲了第六師團。
這個人,從淞滬殺到金陵,已經讓數萬日軍有來無回。
“我們信你。”謝晉元率先開口,聲音斬釘截鐵,“我這就去安排弟兄們上城牆。262旅、264旅的老兵,加上我帶來的三百多人——這一千二百條命,今天就交到你手裡了。”
朱赤重重點頭:“城在人在。”
高致嵩什麼都冇說,隻是用力拍了拍李辰的肩膀,轉身大步走出指揮所。
腳步聲遠去。
指揮所裡重新安靜下來。李辰坐回板凳上,重新聚焦在平板上。
螢幕上,日軍的鋼鐵洪流開始移動了。
二百多輛坦克打頭,三百多輛裝甲車緊隨其後,組成一個寬達一公裡的突擊正麵。鋼鐵履帶碾過焦土,揚起漫天煙塵,像一條土黃色的巨蟒開始蠕動。
更後方,五萬步兵分成三個巨大的方陣,踩著整齊的步伐開始推進。刺刀在斜陽下反射出森林般的寒光,軍靴踏地的聲音即使隔著這麼遠,彷彿也能透過螢幕傳來。
大地在震顫。
李辰看了一眼螢幕右上角的時間:15:47。
他切換畫麵,調出城外五公裡處穀地的實時監控。那架一直潛伏在低空的偵察無人機,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瞰著那片死亡之地。
穀地很安靜。焦黑的土地,散落的殘骸,幾具冇來得及清理的日軍屍體歪倒在彈坑旁。風吹過,捲起細細的塵土。
一切如常。
除了地下五噸等待被喚醒的死亡。
李辰的指尖在平板邊緣輕輕敲擊,忽然想起一件事。
係統。
從得到係統到現在,他帶著特戰連殺了多少鬼子?兩萬?三萬?可他的積分……
意識沉入腦海,那個隻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介麵浮現出來:
【當前積分:846】
【迴歸時間:3天17小時】
八百四十六分。
李辰無聲地笑了笑。這個數字,如果按他親手擊殺來算,確實差不多。
係統從一開始就說得明白——隻有宿主直接造成的殺傷,纔會轉化為積分。特戰連戰士們殺的,那是他們的戰功,與他無關。
那麼,如果現在——
他看向螢幕上那個靜靜躺在戰術背心口袋裡的遙控起爆器。
如果由他親手按下這個按鈕,引爆那五噸C4,殺死穀地裡的一切生命……這些,算他的嗎?
理論上應該算。
畢竟,是他帶人埋的炸藥,是他帶人布的陷阱,最後是他按下的引爆器。每一個死在那片火海中的人,因果鏈條的起點都在他這裡。
李辰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驗證一下好了。
如果真入他想的那樣,那他豈不是發財了。
他伸手,從背心裡掏出那個黑色的長方體遙控器。大小和一部老式對講機差不多,正麵隻有一個紅色的防護蓋,側麵是安全鎖,背麵貼著黃色的爆炸物警示標誌。
“哢嚓。”
拇指推開安全鎖。
防護蓋彈起,露出下方那個鮮紅的、微微凹陷的按鈕。
螢幕上,日軍的先鋒裝甲集群已經駛過穀地。
八九式中型坦克打頭,九五式輕型坦克緊隨,九二式裝甲車像跟屁蟲一樣擠在中間。
它們毫無警惕——怎麼可能有警惕呢?前方坦克部隊剛剛順利通過,地麵平整,冇有任何爆炸痕跡。就算有地雷,也該被這些幾十噸的鋼鐵巨獸壓爆了。
坦克車長們甚至把頭探出艙口,用望遠鏡眺望著遠方那座越來越清晰的城門輪廓。有人在笑,大概是在討論攻破城門後能搶到什麼戰利品。
他們不知道,死亡就在腳下三十公分處靜靜等待。
裝甲集群隆隆駛過,用了大約七分鐘。當最後一輛裝甲車的尾部也消失在穀地西側出口時,真正的獵物——登場了。
日軍的步兵主力,開始進入穀地。
最先踏入的是第十六師團的一個聯隊。三千多人,排成四路縱隊,踩著相對鬆散但依然整齊的步伐。
士兵們揹著沉重的行囊,步槍扛在肩上,鋼盔下的臉大多麻木而疲憊——連續行軍,從紫金山撤下來,又急轉向中華門,鐵打的兵也累了。
但他們眼裡都有光。
那是一種即將獲得勝利、即將洗刷第六師團恥辱、即將把那支“幽靈部隊”碾碎的快意。
一個少佐騎在馬上,走在隊列旁側,正揮舞著軍刀催促士兵加快速度:“快!快!不能讓第三師團搶了頭功!攻破中華門,第一個衝進去的,我親自向師團長請功!”
士兵們發出嗷嗷的叫聲,腳步明顯加快。
接著是第九師團的部隊,第三師團的部隊……
穀地一點二公裡的長度,在五萬大軍麵前顯得如此狹窄。很快,整個穀地就被土黃色的人流填滿。
前麵的人想快點通過,後麵的人不斷湧來,隊形開始變得擁擠。
李辰看著螢幕,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他默默計算著進入穀地的人數。
三千……五千……八千……
差不多了。
當螢幕上熱成像顯示穀地內聚集的活體目標突破一萬大關時,李辰的拇指,輕輕按在了那個紅色按鈕上。
觸感微涼,帶著防滑的細密紋路。
隻需要再往下壓一毫米,他就能送那一萬鬼子會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