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血腥、充滿瘋狂氣息的西線戰場,如同一個不斷吞噬生命的巨大漩渦。夏軍殘部憑藉化整為零的襲擾和以命相搏的韌性,硬生生將數倍於己的黑袍軍與沙傀大軍拖入了泥潭般的混戰。然而,這種僵持是脆弱而殘酷的,每時每刻都有士兵倒下,或因力竭被殺,或因傷重不治,或因那無處不在的邪能侵蝕而陷入瘋狂,被同袍無奈地處決。士氣在沉默的犧牲與內部異變的雙重打擊下,如同風中的殘燭,搖曳欲熄。
石平將軍立在中軍沙丘,臉色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他能感覺到,敵軍的攻勢雖然依舊凶猛,但指揮似乎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和混亂,大部分兵力確實被他們牢牢吸引在此。但這還不夠!地下的周文瀾他們需要時間,需要敵人更深的慌亂,需要那屏障出現真正的、可供利用的破綻!而他們自己,也已瀕臨極限。
就在他心中焦灼,盤算著是否要動用最後一點預備隊,發動一次更加決絕、但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的自殺式衝擊,以求徹底攪亂敵陣時——
“嗚嗷——!!!”
一聲低沉、雄渾、彷彿來自遠古洪荒、充滿了無儘暴戾與痛苦的咆哮,猛地從古城廢墟深處傳來!這咆哮並非人聲,也非尋常獸吼,其聲浪之巨,竟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廝殺呐喊、戰鼓轟鳴,甚至短暫蓋過了那邪能光柱散發的宏大魔音!整個戰場都為之一靜,無論是夏軍還是黑袍軍、沙傀,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瞬,駭然望向聲音來源。
隻見在古城西側,那道巨大邪能光柱的根基附近,一處早已坍塌大半、被暗紅光芒籠罩的巨型建築殘骸,猛地炸裂開來!煙塵碎石混合著粘稠的暗紅邪能沖天而起,如同噴發的火山。緊接著,數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從煙塵與邪光中緩緩站起,邁著令大地震顫的步伐,走了出來。
那是三頭難以用語言準確描述的怪物。它們大致呈現出巨蜥般的輪廓,但體型龐大得超乎想象,每一頭都高達三丈,身長超過十丈,彷彿移動的小山。它們的軀體並非血肉,而是由無數沙傀、碎石、金屬殘骸、乃至扭曲的骨骼,以一種令人作嘔的方式強行粘合、熔鑄而成,表麵覆蓋著一層暗沉如鐵、流淌著邪能光澤的、類似甲殼的硬化物質。巨大的頭顱上,冇有眼睛,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燃燒著暗紅火焰的窟窿,一張佈滿了交錯獠牙、如同攻城錘般的巨口開合間,噴吐出夾雜著沙礫和火星的灼熱腥風。粗壯如殿柱的四肢每一次踏下,都在堅硬的地麵上留下深深的凹陷,震得附近的碎石簌簌滾落。
“沙海巨獸……”有見識廣博的老卒失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絕望。這是傳說中的怪物,是“暗瞳”利用邪能,將大量沙傀甚至俘獲的活人強行融合、催化而成的戰爭巨獸,刀槍難入,力大無窮,是真正意義上的攻城拔寨的噩夢!冇想到,賈道全竟然真的將這種東西藏在了城裡,直到此刻才放出!
這三頭沙海巨獸的出現,瞬間打破了戰場上脆弱的平衡。它們的目標極其明確——直指夏軍中軍,那麵依舊在頑強飄揚的“石”字大纛!對於這些被邪能驅動、隻有毀滅本能的怪物而言,那麵旗幟和旗下的人,就是最大的威脅和吸引。
“攔住它們!”石平瞳孔驟縮,厲聲嘶吼。他看得分明,以夏軍此刻零散的陣型和疲憊之師,絕無可能正麵抵擋這三頭巨獸的衝鋒。一旦被它們衝入中軍,本已搖搖欲墜的防線將瞬間崩潰,全軍覆冇就在眼前!
然而,命令歸命令,麵對這三頭如同山嶽般碾壓而來的怪物,普通的刀槍箭矢射在它們身上,隻能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連那層邪能甲殼都無法穿透,最多留下一點白痕。沙傀和黑袍軍似乎也接到了命令,開始有意識地避開巨獸的前進路線,甚至主動為其讓道,同時從兩側加強對夏軍散兵遊勇的絞殺,壓縮他們的活動空間。
“重弩!火油!集中攻擊左側那頭!瞄準關節!眼睛!嘴巴!”石平強行鎮定心神,迅速做出判斷。中軍最後保留的幾具從殘破弩車上拆下、經過簡易修複的重型弩機被推了上來,碗口粗的弩槍被奮力絞上弦,箭頭包裹著浸透火油的布條。僅存的火油罐也被集中起來。
“放!”
“嘣!嘣!嘣!”重型弩機發出沉悶的咆哮,數支燃燒的巨弩撕裂空氣,呼嘯著射向衝在最左側那頭沙海巨獸。
“噗!噗!”一支巨弩射中了巨獸前肢的肘關節,那裡甲殼相對薄弱,弩箭深深嵌入,火焰瞬間引燃了附著在上麵的、類似生物組織的粘合物,巨獸發出一聲痛楚的咆哮,衝鋒的勢頭微微一滯。另一支巨弩則射中了它的側頸,雖然未能穿透厚重甲殼,但巨大的衝擊力也讓它的頭顱猛地一偏。
“再來!不要停!”石平怒吼。
士兵們瘋狂地絞動絞盤,裝填弩箭,點燃布條。然而,沙海巨獸的生命力和防禦力遠超想象。受傷並未能讓它們停下,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凶性。中間和右側兩頭巨獸已經迫近!它們揮動如同攻城錘般的巨尾,橫掃而過,來不及躲閃的十餘名夏軍士兵連同他們臨時組成的盾牆,如同紙片般被拍飛、碾碎,殘肢斷臂混合著破碎的盾牌兵器四處飛濺。巨獸張開血盆大口,噴吐出熾熱的、夾雜著沙礫和邪能的吐息,所過之處,人體瞬間焦黑碳化,地麵熔融。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巨獸的咆哮聲混作一團。中軍陣線瞬間被撕開數道巨大的缺口,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親衛隊!隨我上!”石平眼見重弩攔截效果有限,而巨獸即將突入中軍核心,他再也無法坐視。他猛地拔出戰刀,翻身上馬,對著身邊最後兩百餘名最忠誠、最精銳的親衛騎兵怒吼道:“為大夏!為袍澤!攔住它們!哪怕用命填,也要給老子爭取時間!”
“願隨將軍死戰!”親衛們轟然應諾,眼中冇有絲毫畏懼,隻有與主將同生共死的決絕。
“轟隆隆!”馬蹄踐踏著血泥,石平一馬當先,率領著這支最後的騎兵,如同一道逆流的鋼鐵洪流,義無反顧地撞向了那三頭如同山嶽般的沙海巨獸!他們不再追求殺傷,而是以靈活的騎術,圍繞著巨獸盤旋、騷擾,用長矛刺擊其相對脆弱的關節、眼窩,用弓箭射向其大張的巨口,用最後的火油罐投擲向巨獸的腳掌和腹部。他們是在用最精銳騎兵的生命,去執行步兵敢死隊的任務,用血肉之軀,去遲滯、去消耗這些恐怖的戰爭機器。
不斷有騎兵被巨獸的利爪撕碎,被巨尾掃落,被熾熱的吐息化為灰燼。但他們的犧牲並非毫無價值。在付出了超過三分之一的慘重傷亡後,三頭沙海巨獸的衝鋒勢頭,終於被這股決死的瘋狂所阻,變得遲緩、暴躁,身上也添了不少傷痕,尤其是關節和眼窩附近,火焰仍在燃燒,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暗紅色液體不斷滲出。
然而,這短暫的阻滯,代價是石平手中最後一張王牌幾乎打光,中軍防線更加岌岌可危。而地下,那決定勝負的關鍵,依舊杳無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