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殘陽早已徹底沉入西邊那濃得化不開的、彷彿淤血凝固而成的暗紅天幕之下。然而,天地並未陷入完全的黑暗。古城廢墟深處,那道接天連地的暗紅色邪能光柱,此刻膨脹、熾烈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如同支撐地獄的門戶,將小半個天空映照得一片妖異的赤紅。光柱內部,陰影翻滾如沸,無數扭曲痛苦的哀嚎與瘋狂褻瀆的囈語混合成直衝雲霄的宏大“聖歌”,即使遠在數裡之外,也清晰可聞,瘋狂地衝擊著每一個生靈的耳膜與心神。
沙穀中,殘存的西征軍將士,以及阿爾斯榔帶來的援兵,已然集結完畢。人數已不足兩千,且個個帶傷,疲憊不堪,但此刻,他們如同被打磨到極致的燧石,沉默地屹立在血色天光與瘋狂魔音之下,眼中隻剩下一種東西——向死而生的決絕。
石平將軍立在殘破的“石”字大纛之下,未戴頭盔,花白的頭髮在灼熱腥臭的夜風中淩亂飛揚。他臉上的傷疤在紅光映照下如同蠕動的蜈蚣,剛毅的麵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死死盯著西方那道邪能光柱。他左臂的傷重新包紮過,但顯然並未好轉,隱隱有血跡滲出,但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阿爾斯榔站在他側後方,身上纏滿了繃帶,尤其是左肩,厚厚的紗布已被黑紅色的血跡浸透,邊緣甚至能看到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黑氣繚繞。孫大夫徒弟配製的猛藥和鎮痛劑勉強壓製著劇痛和那詭異黑氣的蔓延,讓他還能站立。他臉色慘白如鬼,眼窩深陷,但那雙屬於草原孤狼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麵是壓抑到極致的狂暴、悲痛,以及不惜焚儘一切的瘋狂戰意。蘇定遠的死,袍澤的接連犧牲,肩頭這如同跗骨之蛆的詭異傷勢,早已將他的理智燒灼得隻剩下最純粹的殺戮與毀滅慾望。他手中握著的,不是他慣用的彎刀,而是一柄從陣亡同袍那裡撿來的、刃口崩缺卻依舊沉重的厚背砍刀,用布條將刀柄與自己的右手死死捆在一起。
冇有戰前動員,冇有慷慨激昂的陳詞。該說的,早已說過。該做的抉擇,早已做出。
石平緩緩抬起未受傷的右臂,手中戰刀指向西方那妖光沖霄之處。他嘴唇微動,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金鐵交鳴的質感,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屏息凝神的將士耳中:
“子時。”
“咚!咚!咚!咚——!!!”
沉寂許久的戰鼓,在下一刻,被鼓手用儘生命最後的力氣,瘋狂擂響!沉重、急促、如同蠻荒巨獸心跳般的鼓點,瞬間壓過了遠方那令人心煩意亂的邪惡魔音,震得腳下沙地簌簌作響。
“舉火!”
“呼啦——!”
沙穀之中,殘存的、所有的火把、篝火、乃至浸了火油的箭矢,在同一時間被點燃!熊熊火光沖天而起,將聚集在此的兩千殘兵的麵容映照得一片通紅,也將他們決死的身影,無比清晰地投射向西方那黑暗與邪光交織的城牆輪廓。
“大夏!”
“萬勝!!!”
兩千個嘶啞的、飽含著無儘悲憤、絕望與最後血勇的喉嚨,同時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聲浪如潮,竟短暫地衝散了那無所不在的邪惡魔音!
“目標正西屏障!全軍——進攻!!!”石平的怒吼如同霹靂炸響。
“殺——!!!”
冇有任何陣型保留,冇有任何戰術迂迴。兩千殘兵,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如同決堤的洪流,在震天的戰鼓與呐喊聲中,向著古城廢墟西側那道在邪光映照下、散發出冰冷堅固氣息的無形能量屏障,發起了有去無回、不留餘地的決死衝鋒!馬蹄踐踏著沙礫與屍骸,步兵邁動著沉重而決絕的步伐,揚起漫天煙塵,與那邪能光柱散發的暗紅霧氣混雜在一起。
箭雨,率先潑灑而出!倖存的弓箭手和弩手衝到陣前,將所剩無幾的箭矢,不要錢般地傾瀉向那看似空無一物、卻散發著微光的屏障。箭矢撞在屏障上,發出“噗噗”的悶響,大多被無形力場彈開,折斷,隻有極少部分蘊含著士兵微弱內力或戰意的箭矢,能在屏障上激起一圈圈微弱的、轉瞬即逝的漣漪,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這徒勞的攻擊,卻成功地吸引了屏障後守軍的注意。
“吼——!”
伴隨著非人的嘶吼,原本寂靜的廢墟城牆缺口、殘破的城門洞後,如同潮水般湧出無數黑影!那是身穿黑袍、眼神狂熱的“暗瞳”教徒,以及更多形態更加扭曲、悍不畏死的沙傀!它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蝗蟲,嚎叫著迎向衝鋒而來的夏軍。
雙方的前鋒,如同兩股對撞的鋼鐵洪流,在距離屏障不到百步的沙地上,轟然對撞!瞬間,血肉橫飛,慘叫震天!
“結陣!槍陣在前!刀盾護翼!弩手拋射,壓製後方!”軍官們嘶啞的吼聲在亂戰中響起。殘存的夏軍迅速依托人數相對優勢,結成緊密的圓陣或鋒矢陣,長槍如林,向外攢刺,將撲上來的沙傀和黑袍教徒串成糖葫蘆。刀盾手怒吼著頂在前方,用盾牌和血肉之軀承受著敵人瘋狂的攻擊,為身後的同袍爭取刺殺的空間。弩手在陣中尋找間隙,射殺著試圖從側翼或後方突入的敵人。
火攻再次被用上。僅存的火油罐被投擲出去,在敵群中炸開,點燃一個個慘叫的火人。燃燒的箭矢射向敵陣後方,試圖引燃可能存在的輜重或乾擾其指揮。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白刃相搏。夏軍將士知道這是佯攻,是送死,是為了給地下的同伴創造那微乎其微的機會,但冇有人退縮。他們紅著眼睛,將連日來的憋屈、恐懼、失去袍澤的悲痛,全部化為最原始的殺戮慾望,傾瀉在麵前的敵人身上。不斷有人被沙傀的利爪撕開胸膛,被黑袍教徒淬毒的兵刃刺穿身體,慘叫著倒下,但立刻有同袍怒吼著補上缺口。
阿爾斯榔冇有待在相對安全的中軍。在衝鋒發起的瞬間,他就如同一頭徹底瘋狂的受傷凶獸,脫離了大部隊,單騎直衝敵陣最密集處!他右臂揮動著那柄沉重的砍刀,刀光過處,殘肢斷臂混合著黑血飛濺,無論是沙傀還是黑袍教徒,幾乎無人是他一合之敵。他完全放棄了防禦,隻攻不守,狀若瘋魔,身上很快又添了數道新傷,但他恍若未覺,隻是機械地、瘋狂地劈砍、突進,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眼中隻有殺戮,隻有前方那越來越近的、散發著微光的無形屏障!他左肩的繃帶早已被血浸透,那詭異的黑氣似乎也隨著他狂怒的殺意和生機的飛速流逝而變得活躍,絲絲縷縷,順著脖頸向上蔓延。
石平坐鎮中軍,指揮著全域性,目光卻不時瞥向那道如同礁石般、在敵潮中瘋狂搏殺、卻離屏障越來越近的孤狼般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他知道,阿爾斯榔這是在燃燒自己最後的生命,為全軍,也為地下的周文瀾,吸引最多的注意,創造最大的“動靜”。
慘烈的廝殺持續著,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夏軍的陣線在絕對的數量劣勢和敵人瘋狂的反撲下,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後收縮,地上躺滿了雙方交錯枕藉的屍體,鮮血將沙地染成了深褐色。但那震天的戰鼓、呐喊、兵刃撞擊聲,以及阿爾斯榔那近乎自殺式的、攪動整個戰場的瘋狂突擊,卻成功地將廢墟中絕大多數的守衛力量,牢牢地吸引在了西線這片狹窄的戰場上。
而在那邪能光柱之下,古城廢墟的東南方位,那片相對“平靜”的黑暗之中,周文瀾等人,正踏著同袍用生命換來的寶貴時間和製造的混亂,向著那最終的深淵與希望,發起了最後的衝刺。地上地下,兩條用鮮血鋪就的道路,在這月晦之夜的子時,終於即將交彙於那吞噬一切的邪惡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