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未持續太久。在身後那恐怖孵化腔徹底被蠕動的肉壁封閉,將所有淒厲嘶鳴與血肉燃燒的焦臭隔絕之後,周文瀾一行人沿著這新的、同樣在不斷緩慢蠕動收縮的肉質甬道,幾乎是連滾爬地前衝了近百步。每個人都氣喘如牛,身上沾滿了令人作嘔的粘液和焦黑的血汙,臉上交織著劫後餘生的驚悸與深入骨髓的疲憊。手中的熒光石管在之前的混亂中又熄滅了幾支,僅存的光芒更加微弱,勉強照亮腳下這如同活物內臟般令人不安的通道。
然而,通道的蠕動在逐漸減緩。四周肉質壁的暗紅色似乎也在變淡,溫度不再那麼悶熱潮濕,反而開始升高,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新的、更加燥熱的氣息——那是硫磺、臭氧與灼熱岩石混合的味道,與之前的腥甜腐敗截然不同。腳下的觸感也從柔軟粘膩,逐漸變得堅硬、粗糙,重新有了岩石的質感。
“前麵……好像到頭了?”阿吉喘息著,眯起眼望向甬道儘頭。那裡不再是無邊的黑暗,而是隱約透出一種暗紅色的、躍動的光芒,伴隨著越來越清晰的、沉悶的“咕嘟”聲,彷彿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沸騰。
周文瀾心頭一緊,握緊了懷中碎片。碎片傳來的感應越發清晰,那是一種灼熱、混亂、卻又帶著強大吸引力的脈動,來自前方。“小心,接近了……”
隊伍放緩了腳步,更加警惕地向前摸去。甬道果然到了儘頭,出口就在眼前。而當他們終於踏出甬道,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即使已經經曆了血肉甬道和孵化巢穴的恐怖,所有人還是被深深震撼,一時失語。
這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地下空間。穹頂高遠,隱冇在蒸騰的熱浪與瀰漫的硫磺煙霧之中,看不真切。而下方,是一片赤紅、熾烈、緩緩流淌、不時炸開熾熱氣泡的、無邊無際的熔岩之湖!暗紅色的岩漿如同粘稠的血液,在巨大的地殼裂縫中緩緩翻滾、湧動,散發出足以扭曲空氣的恐怖高溫。熔岩湖麵並非平靜,不時有巨大的氣泡從湖底升起,在湖麵鼓脹、破裂,濺起大捧大捧的熾熱岩漿,如同地獄綻放的花朵,發出沉悶的爆響,將灼熱的氣浪和致命的熔岩碎屑拋向四周。
整個空間被這地心之火映照得一片赤紅,空氣滾燙,每一次呼吸都彷彿有火苗灼燒著氣管。汗水剛滲出皮膚,就幾乎瞬間被蒸乾,留下鹽漬。眾人身上的衣甲在這高溫下迅速變得滾燙,裸露的皮膚傳來陣陣刺痛。
而他們的前路,就橫亙在這片死亡之湖的上方。
一條狹窄的、不知是何年代、由何種材料建造的石橋,從他們所在的岩台邊緣伸出,孤零零地、顫巍巍地橫跨過近百丈寬的熾熱湖麵,通向對岸另一個黑黢黢的洞口。石橋顯然已曆經了難以想象的歲月,橋身斑駁殘破,佈滿了裂縫和坑洞,不少地方的護欄早已斷裂消失,隻留下光禿禿的、不足兩尺寬的橋麵。橋體本身呈現出一種被長期高溫炙烤後的暗紅與焦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熔岩濺射凝固後留下的、如同黑色瘤痂般的痕跡。
最詭異的是,在石橋的關鍵承重部位,尤其是幾處巨大的裂縫附近,纏繞、覆蓋著一些暗紫色的、如同藤蔓或筋絡般的物質。這些物質並非岩石,它們似乎與橋體融為一體,緩慢地蠕動著,表麵流轉著不祥的、與古城邪陣同源的幽暗光澤。顯然,是這些邪能物質,在某種程度上“加固”了這座本應早已崩塌的古橋,使其得以在這熔岩湖上繼續存在。但這種“加固”,充滿了褻瀆與不穩定的氣息,彷彿是在朽木上塗抹毒膠,勉強粘合,卻隨時可能徹底崩壞。
湖對岸的洞口,在一片蒸騰的熱浪中顯得模糊不清,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強大、混亂、充滿貪婪與惡意的邪能波動,正如同潮汐般,一波強過一波地從那個洞口深處傳來。懷中的“源泉之心”碎片,此刻也灼熱得幾乎燙手,脈動急促,既像是在發出強烈的警告,又像是在與某種同源的、卻已徹底墮落的存在產生著激烈的共鳴與排斥。
“這橋……”趙校尉臉色凝重地走到岩台邊緣,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幾乎讓他窒息。他眯著眼,仔細打量著那孤懸於熔岩之上的殘破石橋,以及橋上那些蠕動著的暗紫色邪能“補丁”。“怕是撐不住幾個人同時走。”
阿吉拾起一塊碎石,用力擲向石橋中段。石頭落在橋麵上,發出空洞的響聲,滾了幾滾,從一處冇有護欄的缺口掉了下去,墜入下方赤紅的熔岩中,連個氣泡都冇冒,瞬間消失無蹤。這無聲的湮滅,比任何聲響都更令人心頭髮寒。
“必須過去。”周文瀾的聲音在熱浪中有些失真,卻異常堅定。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瞬間蒸乾的汗漬,指向對岸的洞口,“感應越來越強,賈道全的儀式核心,還有那……那東西,就在那邊。這是我們最後的路。”
一名老卒嘗試著將手中長矛的末端,小心地探向最近的那處暗紫色邪能“補丁”。矛尖剛一接觸,那“補丁”彷彿活物般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陰冷、充滿侵蝕性的能量順著矛杆傳來,老卒猝不及防,手臂一麻,長矛差點脫手。“嘶——好邪門!這東西……是活的!還在不斷侵蝕橋體!”
眾人心頭更沉。這橋本身就已殘破不堪,又被這種充滿侵蝕性的邪能物質“修補”著,其穩定性可想而知。走在上麵,不僅要麵對狹窄、無護欄、隨時可能踩塌的橋麵,還要提防腳下那些“活”著的邪能物質可能發起的攻擊,更彆說頭頂不時炸裂、飛濺的岩漿泡了。
“看那裡!”另一名眼尖的士兵指著橋麵某處,聲音發顫。隻見那裡的橋麵石板,在邪能物質的纏繞下,竟然出現了細微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彷彿那不是石頭,而是某種有生命的、正在緩慢搏動的血肉。
這已經不是過橋,而是在一頭沉睡的、由石頭和邪能構成的怪獸脊背上行走!
熾熱,焦渴,恐懼,如同無形的枷鎖,扼在每個人的咽喉。前有熔岩天塹,殘橋鎖路,後有蠕動肉壁,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