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城門,在絞盤和鐵索的嘎吱聲中,被緩緩推開,露出了城外被火光照亮的、遍佈狼藉的戰場。一股混雜著焦糊、血腥、煙塵和牲畜糞便的氣息,隨著晨風猛地灌入城內。
城門尚未完全洞開,一隊騎兵已然如同離弦之箭,從門洞中呼嘯而出!當先一騎,正是手持長槍、渾身殺氣騰騰的王虎。他身後,是阿爾斯榔麾下那百名曆經血戰、複仇心切的邊軍老卒騎兵,以及平安縣城內僅有的數十名騎術尚可的衙役、團練和江湖漢子組成的騎兵隊。儘管人數不過一百五十餘騎,但此刻,他們人人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憋屈了數日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口子。馬蹄敲打著滿是血汙和殘骸的土地,如雷鳴般炸響,向著混亂潰散的敵營側翼狠狠衝去!
“殺!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宰了這幫雜碎!”
怒吼聲中,騎兵如同燒紅的尖刀,狠狠切入混亂的敵群。那些正忙於搶奪、爭吵、或是茫然潰逃的敵軍,哪裡料到守軍竟敢主動出擊?更兼黑夜未褪,火光搖曳,視線不清,隻聽得蹄聲如雷,殺聲震天,彷彿有千軍萬馬衝殺而來,頓時魂飛魄散,發一聲喊,更是冇命地向後逃竄。王虎也不去追殺那些散兵遊勇,隻是認準那些尚有些建製、試圖收攏潰兵的小股敵軍,或者那些滿載搶掠財物、行動遲緩的隊伍,縱馬衝殺,長槍如龍,挑翻一個又一個敵人。他牢記蘇青禾的命令,以驅散、擴大混亂為主,並不深入,隻是如同牧羊犬驅趕羊群一般,將潰逃的敵軍向著更遠、更散亂的方向趕去。
緊接著,步兵出城了。劉都頭一馬當先,左手持盾,右手握刀,雖然身上帶著傷,但步履堅定。他身後,是經過連日血戰、疲憊卻士氣高昂的守城步兵,以及大量紅了眼睛、要為死難親人報仇的民壯青壯。他們結成相對鬆散的陣型,喊著號子,穩步推進,如同鐵犁般犁過城下的戰場。
他們的目標明確:剿滅那些負隅頑抗、或是嚇破了膽依舊據守營壘的殘敵;解救被敵軍擄掠、關押在營中的百姓;奪回被搶掠的糧食、牲畜、財物;收攏戰場上散落的、尚能使用的兵甲箭矢。遇到小股潰兵,則毫不留情地殲滅;遇到跪地求饒、丟盔棄甲的,則驅趕到一邊,由專人看管。
戰鬥,或者說清掃,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敵軍已經完全失去了統一的指揮和組織,各自為戰,甚至自相殘殺。麵對有組織出擊的平安縣守軍,根本形成不了有效的抵抗。許多人一見守軍殺到,立刻丟掉兵器,跪地投降。少數凶悍的馬匪或叛部死忠試圖結陣抵抗,但在守軍步騎配合、同仇敵愾的衝擊下,很快就被擊潰、斬殺。
劉都頭帶人衝入一處尚未完全燒燬的營地區域,這裡關押著上百名被擄掠的百姓,多是老弱婦孺,被繩索捆在一起,瑟瑟發抖。看到守軍殺到,百姓們頓時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哭喊。劉都頭一麵分兵解救百姓,護送回城,一麵指揮士兵撲滅附近的火頭,收集散落的糧袋。
另一邊,王虎的騎兵追著一股約數百人的潰兵,一直追出三四裡地,直到潰兵徹底散入黎明前的黑暗,方纔收兵。沿途又斬殺了數十名跑得慢的敵軍,繳獲了不少無主的馬匹和財物。
當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灑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時,平安縣城外的戰鬥,基本已經平息。曾經連綿數裡、旌旗招展的敵營,如今已是一片廢墟。燃燒的帳篷隻剩下縷縷青煙,遍地是屍體、丟棄的兵甲、翻倒的車輛、散落的財物。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出城的步騎兵陸續返回,押解著垂頭喪氣的俘虜,驅趕著奪回的牲畜,搬運著繳獲的物資。雖然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但臉上卻洋溢著難以抑製的興奮和勝利的喜悅。城牆上、城門內,擠滿了翹首以盼的百姓,看到得勝歸來的將士,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許多人相擁而泣,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對死難親人的哀悼。
蘇青禾站在城門樓上,望著漸漸明亮的天空,望著城外一片狼藉但已無敵蹤的戰場,望著凱旋而歸、雖然傷痕累累卻昂首挺胸的將士,心中卻冇有多少勝利的喜悅,隻有無儘的疲憊和沉甸甸的責任。
斬首行動成功了,出擊追擊也取得了輝煌的戰果。圍城之敵,已然潰散。平安縣,守住了。
但代價呢?五十餘名慷慨赴死的壯士,歸來不足半數。阿爾斯榔重傷昏迷,生死未卜。陳鏢頭、趙師傅等倖存者,個個身負重傷。守城將士,傷亡近三成。城牆破損,物資消耗巨大。而城外的原野上,還躺著無數敵我雙方將士的屍體,以及被戰火波及的無辜百姓的遺骸。
“暗瞳”的陰謀,真的被粉碎了嗎?那些詭異的黑袍巫師,大多遁走,他們會善罷甘休嗎?朝中與“賈先生”勾結的黑手,又會如何反應?潰散的敵軍,是否會重新聚集,捲土重來?灰狼部內部的叛亂,又將如何收場?草原的局勢,會走向何方?
一係列的問題,沉甸甸地壓在蘇青禾的心頭。他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和焦糊味的清晨空氣,轉身,對身邊的陸謙道:“立刻清點傷亡,救治傷員,安置俘虜,撲滅餘火,清理戰場。加強戒備,派出斥候,遠出三十裡偵查,謹防敵軍去而複返。”
“是!”陸謙抱拳領命,臉上也並無多少喜色,隻有深深的疲憊。
“還有,”蘇青禾望著城內回春堂的方向,聲音低沉,“全力救治阿爾斯榔百夫長,不惜一切代價。他,和所有戰死的將士,是我平安縣永世不忘的恩人。”
晨光,終於徹底驅散了黑暗,照耀在這座剛剛經曆血火洗禮的邊城之上。城牆上的“蘇”字大旗,雖殘破,卻依舊在晨風中獵獵飄揚。平安縣,迎來了新的一天,但未來的路,依舊佈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