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斯楞帶著兩名老卒,如同三縷融入夜色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攀上城牆,回到城中。落地時,三人都已是汗透重衣,一方麵是潛行匿蹤耗費心力體力,另一方麵,則是心頭那沉甸甸的寒意與憤怒。
冇有片刻停歇,阿爾斯榔甚至來不及處理手臂上一道新添的、在撤離時被敵軍暗哨勁弩擦傷的血痕,便徑直趕往縣衙。蘇青禾與陸謙皆未歇息,正在燈火昏暗的大堂內,對著攤在桌上的簡陋城防圖,低聲商議著白日戰損、防務修補以及明日可能的敵情。
“大人!陸縣尉!”阿爾斯榔大步闖入,帶進一股夜風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氣,聲音嘶啞卻急迫,“末將回來了,有要事稟報!”
蘇青禾與陸謙同時抬頭,看到阿爾斯榔的神色,心知必有重大發現。蘇青禾揮手屏退左右,沉聲道:“百夫長辛苦了,可是探得了敵軍虛實?那中軍帳內,究竟何人主事?”
阿爾斯榔抓起桌上的一碗涼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用袖子一抹嘴,快速將夜探所見詳述一遍,尤其重點描述了那華服男子的相貌、氣度、言行,以及帳內眾人的態度,還有最後那華服男子彷彿有所察覺、以及黑袍高手詭異消失的細節。
“……此人絕非塞外蠻族,亦非江湖草莽,做派氣度,倒像久居中原、手握權財之輩。帳中那些凶悍的馬匪頭子、狡詐的叛部首領,還有眼高於頂的黑袍妖人,在此人麵前皆顯恭順。他還言道,明日要以虐殺俘虜、陣前示威之法,攻我心誌!”阿爾斯榔說到最後,眼中殺意沸騰,“此獠不除,必為大患!且其身份,恐與朝中某些魑魅魍魎有所牽連!”
蘇青禾與陸謙聽罷,臉色愈發凝重。陸謙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沉吟道:“麵白無鬚,中年,富態,做派陰柔矜持,能令馬匪、叛部、妖人聽令……此等人物,在北境,乃至在大夏,都絕非無名之輩。尤其與‘暗瞳’牽連,又能調動如此資源圍城……”
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閃爍:“大人,可還記得,年前朝廷曾有密旨,通報北境數郡,清剿潛伏之前朝‘大燕’餘孽及與之勾結之走私網絡一事?其中有一要犯,乃前朝一落魄宗室之後,化名‘賈道全’,人稱‘賈先生’,長期盤踞北境,以行商為掩護,實則勾結境外,走私禁物,販賣情報,網絡黨羽,勢力盤根錯節。朝廷聯合邊軍數次圍捕,皆被其提前得訊逃脫,隻搗毀其幾處明麵窩點,擒獲些小魚小蝦,其本人及核心黨羽一直逍遙法外,據信已潛逃出塞,或與‘灰隼’等部有所勾連。”
蘇青禾瞳孔微縮:“賈道全……賈先生?你是說,城外那華服男子,可能是此人?”
“極有可能!”陸謙語氣肯定了幾分,“據卷宗描述,此人年約四旬,麵白微胖,常作富商打扮,善籠絡人心,行事低調而狠辣,與塞外諸多勢力皆有勾連。更重要的是,此前我等擒獲那試圖開城的內奸‘李瘸子’,其供詞中曾含糊提及,與之聯絡的‘上麪人’,似乎就姓賈,在塞外商路頗有權勢。隻是當時資訊零碎,未敢確定。如今結合阿爾斯榔百夫長所見,此人的年紀、相貌、做派、能驅使馬匪叛部乃至黑袍巫師,皆與那‘賈先生’特征吻合!若真是他,那此次‘暗瞳’興兵圍城,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劫掠或製造混亂那麼簡單,很可能是以此地為棋,配合其某種更大的圖謀!此獠,或許就是‘暗瞳’伸向北境,乃至伸向大夏內部的一隻重要黑手!”
蘇青禾在堂中緩緩踱步,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微微晃動。“賈道全……前朝餘孽,走私巨梟,勾結妖人,圍困朝廷縣城……好,好得很。”他停下腳步,眼中寒光凜冽,“若真是此獠,那此番,倒是釣出了一條真正的大魚。隻是,魚太大,網卻未必結實。”
“大人,此賊不除,我軍心難穩,其明日若真行陣前虐殺之舉,守軍將士目睹同袍受辱,百姓驚恐,士氣必遭重挫!”阿爾斯榔急聲道,“且其坐鎮中軍,調度各方,乃敵軍核心。若能除此人,城外雖眾,不過是一盤散沙,馬匪求財,叛部求利,妖人詭秘,未必肯真心賣命,或可自亂!”
陸謙點頭附和:“百夫長所言不無道理。然則,敵營數萬,中軍戒備森嚴,更有黑袍妖人護衛左右,此人自身恐怕也非易於之輩。欲行斬首,談何容易?”
阿爾斯榔咬牙道:“難,也要做!難道坐視其明日耀武揚威,亂我軍心,而後驅動大軍,踏平此城?末將願再探敵營,摸清其護衛換防、營帳佈局細節,而後挑選絕對悍勇敢死之士,不過三五十人,趁夜色最深、敵疲倦鬆懈之時,突襲中軍!不求全功,但求斬殺或重創此獠!即便不成,也能攪他個天翻地覆,令其不敢再穩坐釣魚台!”
蘇青禾沉默著。阿爾斯榔的提議,無疑是一場風險極高的豪賭。成功,或可解圍城之危,至少能極大打擊敵軍士氣,拖延時間。失敗,則這數十精銳必死無疑,城中防禦力量也將受損,更會打草驚蛇。
然而,坐以待斃,明日麵對敵人的攻心毒計,守軍已顯疲態的士氣,還能支撐多久?那詭異的黑袍巫師,是否還有更強的手段?那些可怖的合成獸,是否隻有白日出現的幾頭?城中箭矢滾木消耗甚巨,傷兵滿營……
時間,不在平安縣這一邊。或許,唯有行險一搏,方有一線生機。
“陸縣尉,”蘇青禾終於開口,聲音沉穩,“立刻動用我們在城中所能調動的所有眼線、暗樁,包括江湖路數,再細查與‘賈道全’、‘賈先生’相關的一切資訊,尤其是其可能的身手、習慣、護衛力量特點。同時,嚴密監控城中動向,謹防還有其內應趁亂生事。”
“阿爾斯榔百夫長,”蘇青禾看向這位渾身煞氣的草原漢子,“挑選人手之事,由你全權負責。不要多,貴精不貴多。需是悍不畏死、武藝高強、且擅夜戰、潛行、襲殺的精銳。本官會從邊軍老卒、衙役精銳、以及可信的江湖好手中,任你挑選。你也需抓緊時間休息,恢複體力。”
阿爾斯榔眼中爆出精光,抱拳沉聲道:“末將領命!”
蘇青禾走到窗邊,推開窗欞,望著城外敵營連綿的燈火,聲音冷冽如冰:“明日,他若想攻心,我便讓他看看,何為玉石俱焚之心。今夜,便定下這擒王之策細節。無論成敗,總要叫他知道,我平安縣,非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夜色深沉,縣衙內的燈火,徹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