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後堂,燭火通明。柳青天端坐案後,麵前攤開著厚厚一摞卷宗、賬冊和訴狀。鐵鷹和柳文侍立兩側,麵色肅然。堂下,站著孫慢慢。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囚服,頭髮梳得還算整齊,但有一縷呆毛倔強地翹著,眼神一如既往地……茫然又平靜,彷彿不是來受審,而是來……串門?
“孫慢慢。”柳青天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在……”孫慢慢慢悠悠地應了一聲,慢悠悠地抬起頭,慢悠悠地看向柳青天。
“本官問你,清水河命案卷宗,可是你親手所寫?”
“……是……的……”孫慢慢慢悠悠地點點頭。
“為何寫了那麼久?”柳青天問。
孫慢慢慢悠悠地眨眨眼,慢悠悠地回憶:“……夫……人……說……不……能……錯……一……個……字……要……寫……得……跟……真……的……一……樣……俺……就……慢……慢……寫……唄……急……啥……?”
“寫得跟真的一樣?”柳青天捕捉到關鍵,“意思是……原本不是真的?”
孫慢慢慢悠悠地歪了歪頭,似乎在理解這個問題:“……真……的……假……的……俺……不……知……道……夫……人……讓……寫……啥……俺……就……寫……啥……”
柳青天:“夫人讓你寫什麼?”
孫慢慢慢悠悠地掰著手指頭:“……讓……寫……刀……疤……劉……搶……錢……殺……人……推……人……下……河……還……讓……寫……李……火……火……抓……人……是……正……當……防……衛……打……死……人……是……意……外……還……讓……寫……老……孫……頭……是……自……願……認……罪……的……冇……挨……打……”
他每說一句,都慢悠悠地停頓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慢悠悠地敲在趙氏的心尖上!敲得她眼前發黑,渾身冰涼!
“刀疤劉……是舉手投降後才被打死的?”柳青天追問。
“……嗯……”孫慢慢慢悠悠地點頭,“……俺……在……河……邊……蹲……守……時……看……見……的……他……舉……著……手……呢……李……火……火……衝……過……去……就……是……一……拳……砰……就……倒……了……”
隔壁傳來一聲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抽氣聲。
柳青天冇理會,繼續問:“河邊蹲守?你看見了什麼?”
孫慢慢慢悠悠地描述:“……前……天……天……快……黑……時……俺……在……河……對……岸……看……見……一……個……戴……鬥……笠……的……男……的……在……河……邊……扔……了……個……布……包……還……用……樹……枝……攪……和……泥……巴……弄……得……水……渾……渾……的……”
“布包裡是什麼?”柳青天眼神銳利。
“……不……知……道……”孫慢慢慢悠悠地搖頭,“……太……遠……了……看……不……清……俺……就……記……下……來……了……回……去……喝……水……後……夫……人……催……卷……宗……就……忘……了……說……了……”
“噗——!”隔壁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氣暈了頭撞到了牆!
柳青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夫人催你寫卷宗,很急?”
“……嗯……”孫慢慢慢悠悠地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委屈?“……可……急……了……俺……正……慢……慢……寫……呢……她……就……踹……門……進……來……了……嗓……門……老……大……了……說……‘肉……筋!快……點!再……磨……蹭……扒……了……你……的……皮!’……還……踹……了……俺……屁……股……一……腳……可……疼……了……”
隔壁傳來指甲抓撓牆壁的“刺啦”聲!
柳青天強忍著扶額的衝動:“那……卷宗上,有幾處漿糊補丁,是怎麼回事?”
“……哦……那……個……啊……”孫慢慢慢悠悠地,甚至有點……自豪?“……俺……剛……拿……到……卷……宗……出……來……走……到……門……口……不……知……道……哪……來……的……東……西……‘嗖’……一……下……把……紙……劃……破……了……俺……就……回……去……拿……漿……糊……給……糊……上……了……糊……得……可……平……整……了……就……是……漿……糊……冇……乾……鐵……大……哥……就……給……搶……走……了……要……不……能……粘……得……更……牢……”
隔壁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徹底冇動靜了!趙氏氣暈過去了。
鐵鷹和柳文嘴角瘋狂抽搐,拚命忍著笑。
柳青天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認真、甚至有點“求表揚”的孫慢慢,隻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這……這哪是審問?這簡直是……鈍刀子割肉!還是慢動作回放!
“孫慢慢,”柳青天最後問道,“你覺得……賈縣令和趙夫人……怎麼樣?”
孫慢慢慢悠悠地想了想,慢悠悠地說:“……賈……老……爺……挺……好……的……就……是……有……點……急……老……催……俺……寫……快……點……俺……都……跟……他……說……了……急……啥……?……慢……慢……來……唄……”
“……夫……人……也……挺……好……的……就……是……脾……氣……大……點……嗓……門……高……點……踹……人……疼……點……但……她……給……俺……發……工……錢……呢……還……管……飯……”
柳青天:“……”
鐵鷹:“……”
柳文:“……”
堂上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隻有燭火偶爾“劈啪”爆響一下。
柳青天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揮揮手:“帶下去吧。”
“是!”鐵鷹上前。
孫慢慢慢悠悠地轉身,慢悠悠地走了兩步,又慢悠悠地停下來,回頭,慢悠悠地問:“……大……人……俺……那……本……棋……譜……登……記……了……冇……?……能……還……給……俺……不……?……裡……麵……有……盤……殘……局……俺……還……冇……解……開……呢……”
柳青天閉了閉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走!”
鐵鷹幾乎是“架”著孫慢慢出去的。再不弄走,他怕自己會笑場!
後堂隻剩下柳青天和柳文。柳文看著記錄本上那密密麻麻、充滿孫慢慢式“慢節奏”和“神邏輯”的供詞,肩膀還在微微抖動。
柳青天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大人……”柳文低聲問,“這供詞……”
“一字不改。”柳青天睜開眼,眼神恢複清明銳利,“明日公堂之上,原原本本……念給全縣百姓聽!”
他拿起那份被孫慢慢“精心修補”過的卷宗,看著那處漿糊未乾的補丁,又想起孫慢慢那句“糊得可平整了”,嘴角終於忍不住,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本官倒要看看……趙錢袋的‘皮’,還扒不扒得下來!”